遇难
夜灯初上,笙歌燕舞。
顾铭左手持一酒杯递到嘴边一饮而下,酒桌上除他外身边都莺燕环绕,餵酒交杯乐不思蜀。
斜对面的一位男子两手皆抱着一个坦胸露臂的美人,满脸通红含着醉意地朝他喊道:
“我说顾侍郎大人,咱们都到了这京都最热闹的醉香楼来了,你就不能和哥儿几个乐上一乐,板着个脸自饮有甚乐趣呀,再说你今日才将升了御林军统领,不消老记着吏部那些只会参人本子的老呆子,首要的还是先庆祝一番啊。”
顾铭手裏把玩着酒杯,望着窗外夜色,并不言语。
那男子瞧见了,乐呵着笑道:“老正经一个,以后保不准也是个老呆子。”
说完,那人给右边怀裏抱着的美人递了一个眼色,美人心领神会,端起桌上的酒杯和酒壶就朝着顾铭走去,整个上半身倾倒压在顾铭身上,一双酥雪就抵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肩膀在他眼前倒了一杯酒。
“侍郎大人与奴家喝上一杯可好。”
顾铭身上未动,右手看似轻捏住女子的手腕推到一边:“姑娘的酒太烈,在下就不喝了。”
那女子顿时五官扭曲惊呼疼痛,顾铭随手一放,那女子便揉着手腕躲回了刘杨怀裏。
刘杨一乐:“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顾铭把酒杯余下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立起身对着那男子拱手道:“明儿一早还要到令尊刘太尉处报到,子林先走一步。”
刘太尉之子刘杨见他要走,立马竖起眉埋怨:“和你这个大忙人喝酒就是没趣,赶紧走吧走吧。”
话毕,顾铭便马上要离席而去,不想楼下庭院却突然一阵喧闹。
席间众人纷纷朝着窗外探看,只见两个年长的妈妈拉着一位妙龄女子,而四面八方正冲出好些个手持棍棒的大汉向中间围去。
刘杨拿着酒靠在窗边乐呵道:“这醉香楼倒是真有钱,天天往裏头进人。”
像他那样的醉香楼常客,对人贩子买卖奴籍、贱籍女子早已习惯,看了一眼后便又回了席上。
而顾铭却待在待在窗边纹丝未动,直到楼下传来一个尖锐细嗓说道:“我说叶大小姐,你还以为你是那侯府裏头尊贵的千金不成,你的官籍在我手裏,就是我醉香楼的人,还想跑去哪裏。”
叶大小姐。
听得这四个字,顾铭面色凝固,眉头紧蹙,一脸愠色。
席间众人也好似被定住一般楞住,刘杨放了酒杯轻声嘆道:“怎就沦落至此。”
再一看立住不走的顾铭,脸上尽是玩味笑意。
与此同时,楼下叶霂身前的连翘死死护着她,不肯退让一步:“你说什么瞎话,我家小姐的官籍是被我大嫂偷了卖到这裏的,你们这是逼良为娼,我们要告到官府去。”
而叶霂身上衣衫早被楼裏的妈妈扯得杂乱,脸上惊魂未定,下巴边儿还挂着一滴泪,躲在连翘身后紧紧拉着衣领。
醉香楼掌柜却不屑一顾,像叶霂这般的落魄小姐,样貌身段自然是不用说,琴棋书画也是自小养得样样精通,最难得是身上那股自持的端正加上媚人的样儿,最是勾人。
如此这般,她哪裏肯随便放人,“你去告吧,官籍在我手裏,无论哪位青天大老爷来了也是认我的道理。”
此话一出,就被下楼凑热闹的刘杨全入了耳,正下着楼就大声说道:“掌柜的此话说得可过于绝对了。”
围观众人闻言皆朝着声音方向看去,见是一衣着显赫的公子便自觉让出条路来。
等刘杨走近,人群才有细碎的人声。
“原来是刘少卿。”
“这下真的青天大老爷可来了。”
醉香楼掌柜见了刘杨,立马笑脸相迎:“原来是刘少卿,小人这裏不过一桩小事,扰了刘少卿清闲真是罪过。”
刘杨却不见理会,径直走到了叶霂跟前,连连打量。
叶霂是官府女眷,素日也就和别府千金相与,与刘杨等京都高官子弟也席间偶然相见,彼此自是相识。
而如今她陷入如此情形,自然觉得面上无光。奈何身家清白已被压在赌桌上,只得舍下脸面。
叶霂推开连翘,缓步行至刘杨身前,将心中的不安隐去之后,轻声开口。
“少卿大人在上,民女官籍被身边女侍大嫂偷取,趁民女不备偷偷卖到醉香楼来,民女全程不知,就被人绑了来逼良为娼,少卿大人断天下刑事,请一定为民女主持正义。”
一双眸子泪眼婆娑,两滴清泪挂在脸上,倒像是出水芙蓉,惹得围观众人屏住呼吸,一时间场面竟就安静下来。
醉香楼掌柜一见众人反应,哪还愿意放她走,赶紧上前理论,“可不是这个理……”
刘杨抬手一挥,堵住掌柜的余下的话,后瞇着眼思索,半响才缓缓道:“詈(li)朝建国百年,所制律例典章也有百,财务买卖只问质契,这人口买卖只问官籍,若论及此,自然……掌柜理正。”
话落,叶霂一张脸骤然煞白,若没有连翘扶着早已支撑不住。
醉香楼掌柜的嘴角咧到耳根,“刘少卿真是体恤民情的好官,正是这个理儿,快快,还不压着送到后头厢房去。”
刘杨说完之后,抬眼看了看二楼厢房帷幕后正站着的身影,想着这顾家大公子这会儿到不急着走了,他若真把人心头好推去了火坑,那可不得了。
只见他伸手一挡:“掌柜的莫急,本官还没说完呢。”
“若论律例,自是如此,可若论掌柜手裏的官籍来处,怕是就没有这样简单了。”
他嘴角一勾,正经道:“我朝不禁声乐场所,向来是不少奴籍、贱籍女子去处,可到底也要是自愿为之,若此事真如本官刚才所闻,掌柜的可就犯了我朝律例,难辞其咎了。”
那掌柜上前想要辩驳:“可小人是交了钱的,那可是整整十碇白银元宝,怎么着,也得把小人的钱尽数归还吧。”
刘杨笑:“这正是本官为难之所在,叶小姐被骗了官籍,掌柜的被骗了钱财,看似双方皆有理,实则又都无理。不若本官让人把叶小姐带回大理寺看押,先前叶小姐家奴说官籍是被家中嫂子偷去,这钱财估计也是在此人手中,叶小姐若能把人找回来,拿了钱归还,此事皆大欢喜,若不能,再另论,掌柜的觉着如何?”
刘杨一双笑眼却不见丝毫笑意,掌柜的自是明白此事已不容她商量。
“即是刘少卿决断,小人哪有不依的道理。”
刘杨又看向叶霂,“叶小姐觉着如何。”
叶霂听到他余下的话,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她本已觉得事无转机,又见脱身可能,自然同意。
“多谢大人。”
刘杨挥手指令,身后跟着的人便疾步出去,不久便进来两位侍卫一左一右站在叶霂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