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
却说这日黄昏,顾铭巡视完毕,回太尉府交接御林军统管事宜。行至太尉府门前,便见了宣国公夫人郑氏遣人在太尉府门前候着他。
思索半响才道今日是十五,也是宣国公府定下的家宴之日,这会儿遣人来,定是请他回府,果然那小厮也上前如是道。
他认祖归宗已近两年,但常宿于私宅墅院,母亲郑氏每每见他不来,都要哭诉上半月,也就推拖不得。
“知道了,你回去跟夫人说,我交职完毕就来。”
顾铭进了太尉府,裏头灯烛还未点完全,眼前霎时一片混沌,便由着心绪乱飞,一边脱下头盔,一边像是寻常一问,“今日府上可有人找我?”
后头跟着的是顾三,自顾铭立宅之日起就跟着顾铭,自然知晓所言是私宅,听得顾铭一问,微微躬身,
“不曾听闻有人问起大人。”
顾铭闻言周身一顿,手上动作都慢了半拍,随后嘴角弯起,像是自嘲般笑起来。
顾三不知他何意,追着问道:“那大人是先回宅子,还是直接去国公府。”
“直接往国公府去。”
顾铭交职完毕,从太尉府出来,牵了马就回了国公府。
行至府前,郑氏领着一众女侍在府前等着他,巴巴地见他来了,还未等他下马,就迎上去接他。
顾铭赶紧下马拦住,“母亲不必到府前等我,夜间风大,小心伤寒。”
听他如此说,郑氏虽是一番埋怨,可脸上笑意不减半分,
“你难得回家一次,我还接不得你了?伤寒了倒是也好,你也能回府中多陪陪我。你那宅子虽说圣上亲赐,经常住着也是显皇恩浩荡,可也别连家都不回了。”
顾铭无奈一笑,“是儿子疏忽了。”
“哪家儿子大了,忙起来之后,对父母没有疏忽的。你倒是赶紧给我娶个媳妇儿回来,替替你尽孝,我也就算你不疏忽了。”
顾铭心裏哀嘆一声,饶是每次家宴就逃脱不了这个话题。
“母亲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上次的醉蟹可还有?”
郑氏看他不愿再谈,也就不勉强,只无奈摇头一笑。
宣国公一位为顾氏长房长孙世袭,其余三房眼下皆放外任。
而顾铭之父顾敬沿袭公爵之位外,还在任内阁,位极人臣。
顾铭之母郑氏,则出身京都远郊郡县书香世家,底下还有个胞弟,榜眼出身,是为刑部尚书。
顾铭进了宣国公府大门,满目奢华,也不难料想当他身份真相大白那日,周边人羡慕的眼光。
等他母子二人进入正厅,宣国公不久后也急匆匆赶到,一双墨黑的剑眉,不怒自威。
顾铭起身恭敬道:“父亲。”
宣国公见顾铭后一脸笑意,过来轻拍他的后背,“多礼什么,快坐下吧。”父子两人相处两年,却还是难以抵御近十年的生疏。
待三人就坐,桌上陆陆续续布满数十个菜品。父子二人难得相聚,一不留神,就喝了不少。酒足饭饱,也不见撤席。
半响,宣国公把玩着酒杯道,“我听你刘叔说,前些日子,刘杨在醉香楼救下个美人?”
宣国公口中的刘叔正是刘杨之父刘太尉,两家人祖上有些联系,也算是远亲。
但突然这么一问,估计是已经知晓那晚他也在场。
顾铭立时一怔,“是。”
郑氏像是头回听说一般,有些诧异,“醉香楼?刘杨这孩子怎么这么胡来。”
宣国公一乐,“可不是你想的那样,早就已经放了,不过你道这女子是谁?居然是叶敖的女儿。”
闻言,郑氏斜着瞥了顾铭一眼,“叶家落败,怎么叶侯也没有给她留些财物傍身,居然流落到烟花柳巷之地。”
宣国公回道:“倒也不是自愿去的,听说是被人骗了,正巧遇上了刘杨。于公,确也是冤案,于私,也算是京都裏头一齐长大的官家子女,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那她现在何处?”郑氏问。
“早先就放了,现不可知,这刘杨也算还有分寸。”宣国公说完把酒饮尽,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照旧拍了顾铭两下,“我还有些公事,你就多陪陪你母亲。”
等宣国公走远了,郑氏才仔细看着顾铭是何反应。
“我知道你与那叶家长女有些过往,可如今叶家今非昔比,你向来是懂得顾全大局的人,别叫你父亲失望。”
顾铭看着手裏的酒杯,嘴角一勾,“此事,母亲多虑了,我与她并不曾有过来往。”
————“顾侍郎大人如此折辱小女子,也不知是为何意。”————
郑氏:“如此便好。再说,如果那叶家没有出事,她如今也早已是宁远侯府的人。”
————“我后日便要同宁远侯府世子订亲了,你不必再来找我。”————
见顾铭脸色微有波动,郑氏继续道,“还记得当年她为了宁远侯府的亲事,将你驱逐出府吗?如此薄情寡义的人,也不值得你记挂。我寻个好日子请几个媒人上门来,给你相看几个好人家的姑娘才是正经。”
————“你若是真的喜欢我,就不该再缠着我。”————
顾铭眉头紧蹙,“母亲可又说到婚娶之事上去了,儿子才升兵部侍郎不久,近日又兼了御林军统领,还是先立住脚跟要紧,母亲就不必费心了。”
————“民女一介草民,不劳烦侍郎大人费心。”————
郑氏长嘆一口气:“就是犟不过你,这一点你真是随你父亲,那我就随你去吧。”郑氏伸手掺了女侍的手起来,“天色也不早了,你今晚也别回去了,房间我叫人收拾好了,就在家裏住下吧。”
“是。”
顾铭起身看郑氏离去,脸上才渐有血色,随手往桌上一放,是一只碎裂的酒杯,清酒混着血液染了一片桌面。
门外,顾三静立一旁等候,宣国公及夫人陆续走后,才见顾铭漫步而出,他面上瞧不出什么,可走动的步子虚晃,竟又是醉了。
顾三在心裏轻嘆一口气,自那日在宁远侯府门前遇见叶家小姐以来,这顾大人每逢酒局就必醉,奈何他这将要言明之事,还是与那叶家小姐有关。
“大人。”顾三躬身向前。
顾铭揉着眉心,轻声问:“何事?”
“方才墅院那边有人来传话,说是门外有两名女子,不叫人往裏边通传,可也不走,这会儿怕是都待了有一个时辰了。”
廊下灯笼昏暗,照在人脸上也是朦朦胧胧,顾铭望着脚下的树影沈默了好久,才终于道,
“不必上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