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前
已近午时,室外日头正烈,斑驳的金光挥洒在庭院,随着风动,稀稀疏疏地点在青石板上。
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显得十分刺耳。
茶室裏头已经备上了午膳,正一道一道地往室内送。
自两人先前一番言谈之后,顾铭在桌边正襟危坐,一副要留在此处用膳的样子。而叶霂在他身后,侍立一旁,等来往的婢女进进出出,打破两人沈默之后,才觉着身上松快些。
却有一个女侍,目光在她身上打量若干遍后,居然对着她道:“姑娘不坐下吗?要用午膳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叶霂欲言又止,不知如何作答。
那女侍的话也传到顾铭耳中,他坐着侧过身,朝她看去。
一张脸因女侍突然的话,以及他投过去的目光,双颊飞红,双唇开了又关,结结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样子实在惹人怜惜,顾铭手指轻叩桌面,庆幸自己还是将她留在了身边,虽然手段令人发指了些。
转眼见桌面已经布满菜碟,顾铭便对着众人道:“都下去吧。”
说完后,那女侍脸上一惊,意识到已经失言,赶紧退了出去,不久房内也只剩了他两人。
顾铭看桌边放的一壶清酒,眉峰一挑便冲着她道:“过来倒酒。”
听到他的声音,叶霂才从窘迫中回神,反应过来后回道,“是,大人。”
她轻步行至顾铭身旁,有样学样地照着那些婢女福了一礼,握着酒壶在顾铭的目光之下把酒倒入酒杯之中,再转了酒杯递给他。
顾铭接过酒杯一饮而下,趁着抬头间隙,瞥过叶霂通红的脸颊和哀戚的神情,心跳停了一拍。如今是她为了叶侯求他,他也对她作出许诺,现下怎么又作出这般委屈样子。
他心头顿时不快,便无心用膳,又想着也是时候该回一趟太尉府应个卯,就冲着房外吩咐了一句“备马”后便起身要走。
叶霂见状,识趣地退到一边,跟在他后头送他出去。
却在房门口,遇见迎面而来的信王。
本来信王是见这边已经传菜,有了动静,才敢挥着扇子过来,可一进门,却正遇见两人要出去,而跟在顾铭身后的叶霂,眼下通红通红的,定是已经哭过,他心裏不经嘆一声,又错过一场郎情妾意的好戏。
“顾卿这是完事了?”信王用扇子指着叶霂问道,顾铭却不语。
他眼睛在两人身上转悠了半天,还是不得其解。
顾铭知道信王是虽然一脸不解,但定然是在看戏的模样,便眉间青黑,神情冷淡,“午时已过,顾某去太尉府应个卯,这裏就先拜托信王了。”
要照顾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还不容易,信王嘴角一勾,摇着扇子乐道:“来者皆是客,还用顾卿言语吗?”
“那在下先行告退。”顾铭回道,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而他说完,信王便笑瞇了眼睛看着叶霂,正要说些什么,顾铭却突然提高声音道,“王爷也一同走吧。”
闻言,信王有些埋怨地冲顾铭看去,他又没想撬墻跟,居然这么防着他,但不久便笑着转身走了,“既然惹人恼了,本王也赶紧寻个美人去。”
看着两人一同离去的身影,叶霂终于松了一口气,可这一声哀嘆似有若无地,还是传到了顾铭耳中,使他眉心紧皱。
午膳后,顾铭离开茶室,去了太尉府。
几个婢女收拾残桌时纷纷打量她,恐怕是好奇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明明午膳时也和她们一样伺候人的,怎么又突然变成了主子。
不久,整个室内就只一个呆站着的叶霂,双目无神,看不出悲喜。
叶霂想唤一声连翘,可四周静谧,偶尔传来簌簌落叶声,提醒着她正身在一处无依之地,并不知从那儿去喊人,那要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也就慢慢地咽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翘才从外边小跑着赶来,手中端了清淡的肉粥。见桌上的药汤纹丝未动,又见叶霂木讷的样子,就知定是方才的不愉快造成。
可是,在暴雨中顾铭担惊受怕地抱起叶霂的模样,不就是将她放在心尖上,怎又变成这样。
“小姐?小姐赶紧用午膳吧。”
方才是主子的用膳时辰,现下才到她呢。
叶霂抬手搭上腹部,一阵隐隐的抽痛传来,便跟着连翘坐到桌后,随口吃了两勺,再也没有胃口。
连翘又劝了几句,见叶霂神情恹恹,吃不下去,就只好作罢,转身拿了药汤去炉子上热一热。
叶霂见连翘来去自如一点儿也不含糊,想必是顾铭没有为难。但思及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就这样住在一个外男府中,也不知道外人都议论成什么样了。
“我来这儿两日,府上的人有没有闲话。”
连翘坐在阶下扇着炉子,听得叶霂一问,也知她担忧之处。
“小姐多虑了,这不是大人府上,是外头的茶室。”
“茶室?”怪不得尽闻到一阵阵的茶香,就没有断过。
“昨日,奴见大人赶来,本以为大人会将小姐送入宅中,谁知,竟掉转头,在巷子间绕了七八个弯,来了这间茶室。奴是没有见过还有藏得这样深的茶室。”
连翘说着,就想起昨日跟在顾铭后头,顾铭虽然怀裏抱着叶霂,但跑得极快,她累得快喘不上气的时候,就进了这件茶室。
茶室只有一个寻常的木门框,连匾额都不见,但一进到院内,雕栏玉砌亭臺楼阁,样样考究,不过她还没细看,就跟着叶霂进了客室不再出去过。
想到昨日她那快跑断的腿,连翘踌躇半晌,才又缓缓道:“想必是大人知道顾惜小姐名声,才挑了个这么隐蔽的地方。小姐不知,昨日暴雨,大人可是淋着雨来的,一下马就冲过来抱着小姐,那叫一个着急,抱住了小姐之后,头也不回地就往这儿跑,奴当时见大人不进自己的宅子,还以为要带着小姐去哪儿呢,没想到找了个这么清静的地儿,倒也适合小姐养病。”
连翘越说,话中就越见喜悦,可在叶霂听来,却是无比刺耳,将她送到别处来,哪裏是顾惜她名声,只不过是他顾侍郎还未娶妻,不好收留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子罢了。
等连翘倒好药汤回去,又见叶霂落寞神情,方才想起刚才两人在室内不愉快,她这个嘴笨的,一不留神说这么多。
叶霂喝了药,起身就往床榻去,再无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