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栖霞斋的偏厅中,陶秀珠摩挲着手中的细瓷茶具,等着曾广田擤完鼻涕。余怀县历史最悠久的两个胭脂铺的掌柜──“陶一彩”的陶秀珠和“栖霞斋”的曾广田,一年中总要约定俗成地见上几次。内容不外是计议某些货物的价格,交错开卖得好的货色,互相打听对方有没有便宜的原料商,等等。陶老爷子陶东如做掌柜的时候,曾广田跟陶东如打交道;陶东如出家不管事了之后,他又跟陶秀珠接上头。
今日陶秀珠亲自驾临“栖霞斋”,一进门就道那林世卿要断大伙的饭碗,他们两家得携手应对才是。曾广田听得直冒冷汗──因为他前一日刚刚将“栖霞斋”折价出售给林老板,以后自家就坐在家裏吃几分红利。这可怎么跟陶秀珠说是好呢?
曾广田只好把个蒜头大鼻子擤过来擤过去,附和着跟陶秀珠叫苦:我们“栖霞斋”日子很难熬,自入秋以来,就没进过五两银子以上的账目。再这样下去,我连丫鬟小厮都雇不起,得自己上阵坐堂卖胭脂。
陶秀珠趁机数落林世卿,说这个北方佬好没个人情味,要将人赶尽杀绝,他们得同仇敌忾才是。她等曾广田发话,后者却仿佛鼻子裏有擤不完的鼻涕,一抽一吸,一咳一喷,帕子换了三条仍然堵不住。
陶秀珠冷眼看他,道:“曾老板总不至于坐以待毙吧?这鼻涕擤完了,可有什么好对策?”
曾广田丢下帕子,摸摸脑门,索性道:“闺女,我实话跟你说,我已将栖霞斋卖给林老板了。”
陶秀珠柳眉一挑,无限讥诮。
曾广田又道:“你别瞪我,全是情势所逼,不得不如此。那个胥德顺早就暗地裏巴结上林世卿,把他的品颜堂囫囵交了出去。林世卿这下已握有县裏八成的胭脂生意,剩下的两成,就指着你那陶一彩了。”
陶秀珠脸色变幻不定,想一想,道:“怎么?那姓林的还预备逼我交出陶一彩?”
曾广田唉嘆一声:“他逼得你没钱进账,关门大吉,跟你主动将铺子卖与他,有什么分别?你主动卖与他,还能捞回些本钱,跟他谈的投机入港,以后吃上红利也说不定。”
陶秀珠道:“看来你一定跟他谈得投机入港了。他允你几分红利?”
曾广田期期艾艾不肯讲。
陶秀珠冷笑道:“姓林的若是将铺子一收,再也不做胭脂买卖,门户关了人员清了,典卖了店头橱柜,卷铺盖回去京师北地,你到时向哪个人收你的红利去?”
曾广田哼道:“约契上写得分明,他能赖我帐?”
“人家京城巨贾,世代公卿,就是赖你帐你又能如何?再者,他故意经营不善,日日亏损,也照样付你红利不成?”
“陶大侄女,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法。我要不是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也不会把栖霞斋给他。你当我对栖霞斋没感情?可是人要吃饭,树要开花,我这裏上下那么多张嘴,一天都饿不得。过去两个月,我夜夜睡不着觉,急的要上吊……总之,人活在世上呢,要学会站在赢的那一边。”
陶秀珠“腾”得站起,张嘴就想骂人:你娘的仗还没打呢,怎么知道谁赢谁输?这么早就迫不及待抱大腿了,怪不得“栖霞斋”败在你手上!
忍了半天,终于没骂出来,手裏茶碗往桌上“咚”得一置,昂头走出门外。
与此同时,陶府北院的三个仆婢闲来无事,正在荷花池边的回廊避风处,或坐或站,议论他们的小少爷。
“我明明听见他跟个男人说话嘀咕哩,我又没听错。”小柯子一口咬定陶献玉屋裏躲着个汉子。
小梅子道:“他屋裏有没有人我不知道,就是小少爷呆在家裏居然能连院门都不出,这实在不寻常。”
小伍子道:“你们没发现最不寻常的,是少爷饭量变大了吗?早上的粥和中午的米饭,足足下去了小半锅。”
小柯子、小梅子面面相觑。半晌,小梅子道:“如果就是少爷吃的呢?”
小伍子反问:“他一个人能吃半锅饭?”
小柯子摩拳擦掌:“不可能,不可能!少爷屋裏肯定有人!回头我就告诉大小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