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寿心道:若是单单典去铺子,这价钱倒也公道,不过连陶一彩的号头也给他……
陶秀珠抿茶不答。她支着眼皮看觑林世卿,肚中兜兜转转,忽生一念:如果能跟这姓林的攀上亲……陶一彩不仅得保,且依仗林家的荫庇,从此可财源广进,高枕无忧,何须往那小歇水巷裏老鼠一般的钻,且招来秦汉秋这个祸福难料的扎手货?
可是──她看看戚大海,又看看林世卿,看看戚大海一眼望到底的虎目,再看看林世卿一眼望不到底的鱼珠。嘆了口气,觉得还是虎目算了。固然这双虎目裏没什么东西,固然小歇水巷还有一只别扭的老母虎要侍候好了,固然那边还有个把自家弟弟哄去当了娘子的杀人犯,固然她很可能要卷铺盖离乡到别处碰碰运气,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还是要好过那双鱼眼睛薄凉冷清的註视。
陶秀珠抿茶抿了很久了,所有人都在等她回应,但不是所有人都感到着急。林世卿就不着急,他慢悠悠静悄悄地将陶秀珠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一如陶秀珠从头到脚打量他。他对陶秀珠的判词是:不是那种情感充沛的女人,有些姿色,也有点能干,但也不过是一个小县城的姿色和能干罢了。而她还打算在我手下走上几个回合呢!──多有趣!
林世卿好整以暇,耐心啜饮茶水。陶秀珠到底得给个话,不同意他有不同意的对策,同意嘛自然舍却一番手脚了。
陶寿知道陶秀珠会怎样回答,所以也不着急,最后在一室沈默中居然鉴赏起旁边屏风上画的春冰寒梅图来。
戚大海是比较心急的一个,他自己心宽口快惯了,就觉得此刻的氛围颇为蹊跷,秀珠妹子这是做什么呢?要拒绝说呀,拼命喝茶干嘛?又不是多好喝的东西……
正等的不耐,外面有人道:“林老板,上菜来了。”
林世卿让人进来,于是一个矮胖堂倌端着盘子掀帘而入,将一迭热腾腾的鱼摆到桌上。胖伙计不及走开,陶陶秀珠突然面向戚大海道:“大海哥,你说咱们接不接受林老板的条件?”
除她之外的三人都一楞。胖伙计听见此话,仿佛也觉出些兴趣,磨磨蹭蹭不肯离去。林世卿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一对鱼目不比桌上的那两只更有感情,胖伙计骇了一惊,讪讪退了出去。
陶秀珠仿若未觉旁人的讶异,只盯住戚大海一味相问,好似真个没主意一般。
戚大海一双筷子已经挑上了鱼肚少骨的皮肉,他奇道:“当然不接受!自家号头怎能出卖?”嘴一张,一块鱼进了口,囫囵嚼了,匆匆咽下,又去取第二块。
陶秀珠转向林世卿:“林老板,你听到了,我们不卖陶一彩。”
林世卿顿了一顿,道:“这也是陶掌柜的意思?”
陶秀珠浅浅一笑:“我都听大海哥的。”
林世卿又道:“就算经营不善,入不敷出也不卖?”
陶秀珠刚想摇头,戚大海咬着鱼肉叫道:“林老板好生缠人!都说了不卖了,那自是无论如何都不卖的了,何须你来提醒将来的事?”手上竹筷一挑一挟,挟了老大一块鱼肉,献宝般送到陶秀珠碗裏,“秀珠妹子,这鱼甚是鲜美,你来尝尝!那个……陶老爹,你也抓紧吃,这乐春轩可不是天天能来的!”
陶寿偷觑林世卿一眼,心下嘿然,捋起袖子,一反常日庄重之态,老顽童般抢了个鱼头,捧着碗口大快朵颐。
陶秀珠尝了戚大海给她的鱼,掩口嘆道:“果然不愧是乐春轩的厨艺!……那个林老板,你不尝尝?”
“陶掌柜是不是认为我开的价钱太少?”林世卿坐得笔直看着三人轮番下箸,将一条鱼瓜分得七零八落,心裏寻思这些人是不是故意装疯卖傻。
陶秀珠徐徐摇头:“林老板,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我爹先前有言,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将铺子易手,我是父命难违。”
林世卿知晓这不过是个借口,“陶老爷子难道宁可看着陶一彩关门大吉,也不愿它改头换面后门庭若市?”
陶秀珠为难道:“这是我爹的意思,我不好代为回覆。”求救般看向戚大海。戚大海嘴裏塞满鱼肉,却也会意,当下筷子打碗叮叮作响,“岳父既已如此说了,那自然已将一切考虑在内。我们是宁做关门陶一彩,不当发达林一彩嘛!”
门外又有人道:“林老板,上菜了。”
陶秀珠抢先开口:“进来。”
还是那个矮胖堂倌。此次他一手托一盘热菜,不露痕迹地摆在了离林世卿最近的地方,致使其余三人要伸长胳膊取菜。
林世卿点头向胖伙计致意,胖伙计好不欢喜。他尝了一口菜便停下,沈吟揣摩,那边三条胳膊却是此去彼来,取他面前的盘中菜。
就好像他本将陶一彩视为囊中之物,却被这几个县城小民溜手拿去一般。他们不同意呀……林世卿想不通陶秀珠为何不愿接受他的条件,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们总会同意的,现在不行,那就以后;不是以这种方式让他们同意,就是以那种方式让他们同意……
想到此,林世卿微微笑了起来。
这时菜上得越来越快了,矮胖伙计走了,又来了另一个矮胖伙计。同样的矮胖,同样地喜欢将盘碟往林世卿面前放。大碗小碟,交错来去。对面的三人似乎并不介意伙计的区别对待,筷子伸得长长,吃得不亦乐乎,间或互相讨论一番“来,你尝尝这个”“啊,这个好吃”“真不晓得他们怎么做出来的”。他们已经把林世卿忘到一边了。
是真的忘了,还是故作姿态?林世卿嘴角弯曲,眼睛发出冷光,将桌上被对面三人当作难得一吃的好菜溜了一转,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败坏三位的胃口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这桌酒菜,三位慢用。”
陶一彩三个人匆忙起身,未来得及作揖欠身,林世卿已经掀帘而出。
直至帘外脚步声消失,陶秀珠和陶寿才将筷子一搁,以手加额,长长舒气。
“我们今晚算是联袂装疯卖傻了。”
“不过缓兵之计罢了,下一次怕是想装疯卖傻都不得了。”
戚大海一抹嘴道:“我们装疯卖傻了?”
林世卿步出乐春轩时,乐富丁正在他耳边罗噪不休,待他上轿还不愿离去,后被跟在林世卿身旁的精壮汉子冷然一挡,终于唯唯拜退。
林世卿进了轿子,招手唤来一个叫于荣的管事:“帮我将陶府的食邑隶籍、人丁宗脉、婚媾状况一一详细查来,尤其註意他们与何人来往交好,族中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于荣应了,又攀着轿窗道:“老爷,今日天早,去郑师爷那边吗?”
林世卿想起郑岚之,想起他床下的端庄和床上的淫荡,笑道:“好,就去他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