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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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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1)

陶献玉一见甘荃进屋,就知道第二个奚落嘲笑他的人来了。他料得到甘荃的幸灾乐祸,也料得到很可能他得跟甘小少爷干上一架。哼哼,虎落平阳,龙游浅滩,先是老寡妇,再是小麻子,他相公还没死,他就要一日之内跟人干上两场架了哩!于是小少爷如临大敌地,两手一抄,在榻上扭一扭,把身子坐坐端正;小虎牙一龇,两颊鼓了气,虎视眈眈地瞪着甘荃。哼咿,这一个两个的,见他没了相公,就都鬼祟地欺到他头上来了,当他陶献玉是好欺负的哩!尤其这个小麻子,又不是没跟他干过架,前阵子还甩不掉地央他给舔奶儿捅尻眼,今日就迫不及待地来看他笑话了!哼咿,他连老寡妇都干得过,还会怕你个小麻子?陶献玉鼻翼一掀一掀,拿出十二分劲头,准备迎接甘小少爷的攻击。

甘荃呢,自然是抱着看小戏的心来探望陶献玉,进院门的时候还瞇瞇地笑着,打算先弄上两句话,勾起陶献玉的难受,再貌似漫不经心地,把他跟乔泰哥破镜重圆的消息抖落出来。这样一来,嘻嘻,胖肉丸准得跳脚,痛苦,打滚,骂人,搞不好还会打他。不过他不怕,他也会还手,好跟胖肉丸干上一架。乔泰这几日被遣往附近的米店搭帮手,两人小别。甘荃很是百无聊赖,扳着手指头算计乔泰的归期。正好后天乔泰就要回来,他就寻思着趁机来撩拨撩拨陶献玉,找一点乐子,打发掉这最后的空闺光阴。可是进了门,瞧见陶献玉的神色,他就踌躇起来:胖肉丸脸色很不善,看上去正在气头上。他犹豫起来。他领教过陶献玉的身手和气势,论泼劲,论拳脚,论气力,他都不是胖肉丸的对手。想到这裏,甘荃撇撇嘴──都吃成胖肉丸了,能不有气力吗?而他这段时日跟乔泰哥肏屁股肏得身子骨软溜溜,气血颇有些不济,在这时挑战胖肉丸,似乎不大明智。可是甘荃又忍不住什么也不说,他总得撒播撒播消息,磨炼磨练嘴皮子吧?

于是,他道:“胖肉丸,听说你遭了灾,相公被衙裏捉去了,特来安慰安慰你!”走过来,也坐在榻上,细细嫩嫩的手抓着陶献玉胖乎乎的小爪子。小少爷嘴巴一撅:“你猫哭耗子哩!”照着甘荃的手啪地打下去,“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是来看我笑话的!”甘荃被打疼了,揉着手气道:“好个胖肉丸!专把人往坏处想!我好心来看你,不奉茶,不招呼,先把我给打上了!”两手搓个不住。陶献玉拿眼脧他,“我不高兴,没心情招呼你。哼哼,相公就要掉脑袋了,我还给你奉茶哩!”甘荃眨眼嘆气,“我说这是怎回事呢?你耍汉子也不问问清楚,对方什么背景,难不成裤子一扒就捅上了?现在弄成这样,你怪谁来?”小少爷鼻翅又掀了起来。他当初明知秦汉秋的身份,仍然忍不住跟人肏了屁股,根本没将那桩命案放在心上。说到底,都是下面的小嘴饥渴的紧,碰上个好汉子就忘了其他,何况秦汉秋还供他野味,送他木偶,给他元宝并兔毛衣饰呢?“个小麻子少来教训我!我喜欢跟阿秦肏屁股,才不管他杀不杀人哩!他屁股肏的好,我就认他做相公!”小少爷叉了腰,放了话。

甘荃不跟他硬顶,“你冲我嚷嚷什么?唉,你这话也对,只要屁股肏的好,其他都好说。譬如,前些天乔泰哥又回来找我了,我本想狠狠骂他一通,再不跟他来往。谁知一肏上屁股,什么都抛一边去了……”话裏藏着得意,脸上不掩炫耀,不疾不徐地将两人重归于好的事娓娓道来,什么米库裏再续前缘,别院中鸳鸯交尾,活脱脱一个说淫书的走江湖腔调。陶小少爷呢,听到一半,就恨不得一脚把甘荃给踹到茅坑裏去。这边甘荃正讲到兴头上,就被小少爷一巴掌打到身上,“坏心肠的小麻子!故意讲这些来挤兑我!不许再讲!”甘荃受了一掌,怒气渐起,“我偏要说!之前你怎么跟我炫耀来着的!”陶献玉道:“我可以对你炫耀,你不许跟我炫耀!”又一巴掌抡过去,被甘荃躲过。“好你个胖肉丸!我偏说偏炫耀,你能把我怎么着?”顾不上自家气血虚弱,扬手回击。陶献玉小虎牙闪闪,毫不畏惧挥来的巴掌,脑袋一低,做个顶牛的姿势,“呼”地撞了过去!一声闷响,甘小少爷被顶到胸口,一跤向后,倒在榻上。小少爷穿着厚袄,受了好几巴掌也不觉得疼,趁机将人掀翻,一骨碌爬到甘荃身上,骑马般骑上去,裤裆一戳一戳,叫道:“小麻子!臭麻子!我能把你怎么着?我骑你,弄你,得儿驾──”扯着甘荃的衣领,一颠一摇,好不得意快活!哼咿,你乔泰哥回来又怎样?我照样把你当马骑!一时间,陶献玉忘了忧愁,“得儿驾得儿驾”喊个不亦乐乎。甘小少爷被他一下撞击,碰得心口生疼,一手捂着心胸处,作个西子捧心状,可惜身上压个胖肉丸,气也喘不上,腿也提不起,只是叫骂“你给我等着,等着!”

陶献玉正忘乎所以之际,冷不丁被人抓了后领。他还没反应过来,左边的耳朵就向上拽扭,疼得他“咿”地一声长吟。甘荃趁机爬起来,不敢吱声,骇然望着陶献玉和陶秀珠,生怕陶秀珠气头之上,连他一起揪耳朵。小少爷被揪的直吸气,脑袋歪扯着,待看清了一脸铁青的陶秀珠,才带着哭腔问,“阿姊做什么揪我耳朵?疼哩!疼哩!”嘴巴一咧,就要嚎出声。陶秀珠沈声道:“你早上跟何阿妈说什么浑话来?”陶献玉一听,知道被告了状,本就在意料之中,却因为当着甘荃的面耳朵挨揪,颜面丧尽,加之秦汉秋命在旦夕,即刻就将守寡,诸多情感,一齐迸发!他“哇”一声大嚎,顾不上丢脸,歪脑袋斜嘴,呜呜哭道:“你们都欺负我!相公还活着,你们就一个个骑到我头上来!我以后还要怎么活哩!那个老寡妇自己先说的浑话!说我是小寡妇……还有这个臭麻子,也来笑我,阿姊你也来欺负我!放开我,我要找相公去!我跟相公一块儿蹲牢去!”一连三番,遭受冲击,小少爷好不难受。要是阿秦在这裏,老寡妇敢跟他较劲?小麻子敢来笑他?阿姊还敢揪他哩?陶献玉就着被揪耳朵的姿势,哭得好不伤心,眼泪鼻涕,湿答答糊了一脸,也不用东西揩抹。

陶秀珠听到一半,手就松了。陶献玉说“要跟秦汉秋一起蹲牢去”,正正戳中她的软肋,脸色一变,丢了劲,楞了神,讷讷站在那边。你道陶秀珠怎得一反常态,青天白日,不在铺子裏坐着,反而赶回府裏来?又仅凭着一个老奴婢的言语,就出手教训她弟弟?原来日间她正在陶一彩盘账,陶白进来,递上一封短笺,道是林世卿林老板派人送来的。陶秀珠知道事态不妙,硬撑着场面打开阅读,几下扫过,已是变了颜色,两眼散了光彩!陶寿见了,急忙拿过来一瞧,颔下的胡须即刻抖了三抖。上面写的是:陶掌柜秀珠小姐亲启,凶犯秦汉秋,已被吾程禀县衙,捉拿归案;戚大海,私藏协伙,同在监下。掌柜及令弟、戚宝花,并一府人等,亦难逃干系。陶一彩出典一事,切望三思,吾念生意同道,或美言一二,免抵牢狱之灾。盼三日之内,得传喜讯。子卿呈上。想必子卿即林老板的字号,陶寿呶着嘴,将短笺递给陶白,看向陶秀珠。陶白三两下阅过,问道:“怎样?”

陶秀珠颓丧不答,陶寿道:“只怕陶一彩典给他,我们也难逃官府追责。那样,才是人财两空。”陶白忧道:“那三日后我们不给他回话,或是不同意,不是照样被官府拿去?到时谁来撑持铺子?最后还不是落到林世卿手上?这个姓林的,稳操胜券,何必递个信笺来,扰人肺腑?”陶寿道:“大约他并无把握我们一定知晓秦相公的身份,有意窝藏。他怕咱们联合声气,推说不知,那官府也不好硬说我们知道的。”陶白起怒道:“他这话说的不清不楚,哼,免抵牢狱之灾,说的好听!两位相公是已经陷进去了,他还想一网打尽,寸草不留?我们咬定不知道秦相公的身份,他能怎样?”陶寿顿一顿,道:“毕竟两位相公还在牢裏,他还是有施展拳脚的地方的。”说罢又看向陶秀珠。他们希望陶秀珠能说一两句,可是陶秀珠已经心脑滞涩,转动艰难,既无力去想这是否是林世卿的试探之举,还是对方真的掌握了关键内幕。她既想保人,也想保住铺子,如今这封短笺告诉她,她铺子和人,大概都保不住!不仅保不住,还得搭更多的人能进去!她猛地站起,眼前黑了黑,晃一晃身子站稳了,看看二陶,只道:“我回府瞧瞧去!”然后,逃离鬼域一般,喊了轿子奔赴城外的陶宅。

三日之内,要有回话。她能回什么呢?是或者否?或保持沈默?陶秀珠一时间,想起很多主意,又仿佛什么也没想起,只是紧攥着手,想回府裏。陶府让她安心,安全,她本打算卖掉这座老宅子,保住陶一彩的名号,远走他乡的。如今,走,或许都走不成,她得多看一眼这座老屋。然而,一进门,陶福就向她报告,南院的何阿妈犯了病,在小少爷屋裏昏了过去,

目下正在下方躺着。陶秀珠想也没想,就往下房走。铺子要打问,府裏的琐事也归她管,她是习以为常的,只是生平头一遭,她感到眩晕似的倦怠和疲累。

何阿妈早就醒转来,来慰问她的旁人,无论问些什么,都青脸闭口,不透丝毫。她打定了主意,要在大小姐面前,好好告上一状,让那个姨娘养的胖小子知晓自己的身份和规矩!她很有耐心,在床上静静等着。还真等来了陶秀珠!何阿妈没浪费言语,陶秀珠刚问她“阿妈如何犯了病?”就竹筒倒豆,将陶献玉的一番浑话一字不差覆述出来,也不顾忌自己常年守寡,小姐尚未出阁,大咧咧地说什么“上下两张嘴,一起流酸水”,直讲得陶秀珠羞恼盈胸,才满意地嘆了气。

陶秀珠没想到陶献玉能说出这般浑话!本来就怨怪弟弟将秦汉秋惹上的心,更是怒气喷薄。她一语不发,大步往北院走,进了院子就听见陶献玉的鬼叫。推开屋门,正正看见弟弟骑在甘小少爷身上,浑不知即将大祸临头,因此招呼也不打地走过去,揪住那小小肥肥的耳朵就是一阵拧拽!

但是,陶献玉哭了,诉起了委屈,还说到了要去蹲牢。陶秀珠动容了,这个胖弟弟知不知道,他这个愿望倒是极有可能实现的呢?她透过重重想象,看到她的胖弟弟在黑潮的监牢裏,啃硬冷的馒头,被大块头的囚犯踢打,胖弟弟变成了嶙峋的瘦弟弟……陶秀珠幽幽哽咽,跟着陶献玉一起落了泪。“献玉,”陶秀珠摸着被她揪红的耳朵,道:“我不该揪你。可是你实在胡闹,怎的把何阿妈气成那样?”小少爷嘴一撅就要反驳,却被陶秀珠截口道:“算了,这事先搁一边。我只是要跟你说一说,你日后不可再胡闹,今日我气昏了头,又被林世卿给逼急了,才揪你耳朵,你别怨怪阿姊!”接着便将林世卿如何催逼,如何要挟,如何要三日回覆的行径说了。这一次,陶大小姐是真的动了情。陶献玉再怎么顽劣,也是她弟弟,她忍心让自己的弟弟被关到牢裏去吗?抱着陶献玉滚圆的身子,陶秀珠哭出了声!

陶献玉也哭,呜呜地,鼻涕和眼泪一起流进嘴角,舌头一卷,舔了去,咸咸的,不好吃。他听见是林老板那老泥鳅把他相公给告进狱中,让他劳燕分离,蛮气一起,就要找老泥鳅算账去!可是他被陶秀珠抱住了,阿姊在抱着他哭哩!那老泥鳅不仅告了他相公,还把阿姊被逼成这个模样,还要把他跟阿姊一起送进牢裏去……小少爷一时也不知道该怒还是该怕,不管不顾地,看见阿姊哭,他也二度嚎起来,呜呜呜地,仰脖咧嘴,抱着陶秀珠,为亲亲相公,为自家命运,为不能肏屁股,大哭不停。姊弟二人,拥着哭在一处。

旁边甘荃呢,本是想来看小戏的,却不知怎么,听见陶府如此前景,和秦汉秋入狱的详细备裏。仿佛戏文裏的故事似的,他入了迷。然后,他看见那么泰山不倒般的陶家阿姊红了眼,哭出声,跟胖肉丸相依为命一般,抱着,哭着。他想起来,陶家阿姊跟胖肉丸,都要被林世卿给弄到牢裏去。这……这个……好不悲惨!甘小少爷一颗多情敏感的心,跳动起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在戏裏,他也落了泪,陪上自己的一份同情。“陶家阿姊,胖肉丸,你们别伤心!”甘荃念叨着,爬过去,从后边拥着陶献玉,跟陶家姊弟抱在一块儿。一时间,三个人搂着哭着,嚎声传出了北院去。

带着感染力的哭泣,环绕屋宇。甘小少爷自诩金枝玉叶,可是今日,金枝玉叶也为小村姑一家难过了。他忘了炫耀和嫉妒,金枝玉叶的甘小少爷,捧着陶献玉涕泪纵横的胖脸蛋,温柔地亲了亲小村姑,还掏出帕子,帮小村姑揩鼻涕和眼泪。陶献玉呢,头一遭享受着阿姊跟小麻子的双重重视和温柔,左右两边同时被搂抱着,生出些飘飘然的滋味来,一边抹着眼泪,擦到陶秀珠身上,一边扯过甘荃给他的帕子,大声地擤鼻涕。他也不再顾及脸面,抓着甘荃的手,小少爷道:“阿荃,你家生意大,认识的人多,你帮帮我和阿姊,还有阿秦和大狗熊──我一辈子感激你!”鼻音嗡嗡,哭得狠了,居然还打嗝,这裏“呃”一声,那裏“呃”一声,憋地脸蛋通红。陶秀珠收了泪,道:“献玉,别叫人家为难。这事谁也帮不上。”然后站起身,“我还得回铺子裏去。献玉,你可别再乱跑,好生待在家裏。”

待陶秀珠走了出去,甘荃蹙眉道:“我倒是知道林世卿会出现在城裏哪些地方,可这有什么用呢?我去跟爹说,他未必会管这事。”小少爷“呃”地打嗝,“不要管你爹,我自己找那老泥鳅去!你跟我一道。”甘荃不解:“林老板要你家的铺子,你找他作甚?”小少爷又打嗝,“先别多嘴!还有,你晓得不?阿秦跟那个郑师爷吊过膀子。”甘荃讶然,“好哇,那个师爷是尝遍天下好屌!”陶献玉撇嘴,“你知道那个郑师爷住哪裏不?”甘荃立即敛容,“哪裏不知?以前姓林的就跟他在他住的屋裏幽会哩!”“好,我也要去会会那个骚师爷去!”“咦?见他作甚?他才不会救你相公。”小少爷打他一下,“我要他来救!我是警告他,离我相公远一点!”

秦汉秋盯着施明轩已经好一会儿了。他越看施明轩,越觉得这小子美的紧;可惜这个美已经超出了他想与之交媾的范围:肏屁股还是找小鹌鹑的好,这个美公子就看一看吧!论手段,论见识,论胆气,他自认都比不上施明轩。如果施明轩是山巅上的一株神草,他就是山脚下割草的农夫;农夫只能偶尔仰头,瞻仰瞻仰神草的风采,而无法攀上危崖,将草儿攫在手中。何况他还不确定,这草有毒没有,有刺没有呢!施明轩侧躺着,一手支颐,睡在板上,撩着眼皮打量秦汉秋。他感受到秦汉秋看着他的热眼辣辣的目光,心中颇为得意。他目无下尘,却并不讨厌接受别人的註视,何况秦汉秋人虽粗鄙了些,长得还是入得了眼的。某一刻,他故意撩一撩腿,宽松的裤袍软软垂落,露出一节在阴暗的牢笼裏愈显白亮的腿腕,几乎是同一刻,他就感到秦汉秋射来的目光烘热上几分。嘻嘻,他觉得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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