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扬
(1)
此时刚十点左右,一中晚自习下课,陆续有走读生从门口出来。余婷径直走了过去,从大门口进来,门岗居然也没管她。余婷快步走向宿舍楼。她心裏乱糟糟的,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又想起孟思扬,忽然觉得很需要一个人来依靠,孟思扬自然是最好人选。她心裏惴惴的,不知道孟思扬再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
余婷到了宿舍楼门口,看见宿管老大妈正准备关楼门,急忙跑过去:“老师等一下!”
宿管说:“快点儿快点儿。这么晚了,还这么磨蹭。”
余婷急忙溜进宿舍楼。她搬到八班的宿舍,和叶琳琳一个寝室,有些担心,叶琳琳不是很待见她,因为杨扬的事情。
余婷进了宿舍,轻声轻脚走到自己床前。她是上铺,下铺的同学正在玩儿手机,乍一抬头看见余婷,吃了一惊:“咦,你回来了?”
这时叶琳琳端着脸盆进来了,看见余婷,也大吃一惊:“你怎么回来了?”
余婷说:“我怎么不能回来了?我又没退学,只是请了几天假而已。”
叶琳琳说:“你的座位都没了。”
余婷心裏一沈,问:“谁在那儿?”
叶琳琳说:“陈运达。”
余婷松了口气。她没多说话,她床铺上连被子都没有,已经收走了,所以室友都知道她是退学了,要么就是转班了。但这可是冬天,余婷只好不脱衣服,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叶琳琳看了,有些于心不忍,她还不知道余婷和孟思扬分手是怎么回事,但总觉得有自己的因素在裏面,对余婷心裏还是有点儿愧疚的。她自己床上有两床被子,女生们怕冷,大冬天裏一般都盖两床被子。叶琳琳拿起一床被子扔到余婷床上:“你用一半被子垫在下面,床板那么凉,别感冒了。”
余婷心裏忽然一热,对叶琳琳的反感消去大半。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多自私。她想起自己埋怨苏月没给自己吃的东西,结果自己报覆她,也不分给她零食的事情,暗暗有些自责,是不是太小肚鸡肠了些。自己屡次三番伤透了孟思扬的心,但每次孟思扬还都不计前嫌地原谅了自己。就算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和叶琳琳换一下位置,她会不会也把自己的被子拿一床给她?恐怕不会。她这样想着,额头上有些出汗了。
余婷并没感到多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直在想事情,想着明天见到孟思扬跟他说什么。她决意给他道歉,求他原谅,只要他能跟自己同归于好,自己再也不对他有任何非分的要求。她想着要不要把今晚的事情告诉孟思扬,他会不会因此瞧不起自己?转念一想,她太了解孟思扬的性格了,孟思扬知道自己如果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何况自己也并没失陷进去。对了,自己碰见那个“俞龙海”的事情,如果告诉孟思扬,他会不会惊得一蹦三尺高……
这时她忽然听见斜下铺的叶琳琳也在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过叶琳琳纯粹是冻的,她本来盖两床被子正好,她拿给余婷的那一床还是比较厚的,只剩下一床薄被,大冬天裏自然冻得睡不着觉。余婷心裏顿时剧烈地开始做思想斗争。想了两分钟,余婷毅然决心——把被子还给叶琳琳,自己干脆穿着衣服睡觉,如果因此冻感冒了,明天见到孟思扬的时候,更有几分把握争取他的怜悯。
她悄悄爬下床,将被子拿下来,盖在叶琳琳身上。此时叶琳琳迷迷糊糊,猛觉周身一暖,一床已经带着余婷的体温的被子压在身上。她反倒瞬间清醒了,抬头看见余婷,惊讶道:“你……干什么?不睡觉了?”
余婷低声说:“我睡不着,想清醒一下。”穿好衣服,走到阳臺上,看外面的夜色。
叶琳琳没多管,翻了个身,片刻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余婷四点多就起来,可惜一楼宿舍楼门没开。她站在门口等,五点多的时候,宿管老师出来上厕所,看见她在门口等着,吃了一惊。余婷忙说:“老师,我要去教室上自习。”
老师讚了一句:“这么刻苦?不过也要註意休息。”拿钥匙给她开了门。余婷连说几声谢谢,急忙跑出去了。
她也不吃早饭,急忙跑去教学楼。她知道孟思扬是不需要等老师开门的,也许已经早到了教室。她心想,那样正好,没有别人。
冬日的凌晨,五点多还算是夜裏,整一片黑乎乎的,路灯也没亮。余婷摸着黑上楼梯,因为太黑看不清,她没看到最上面一阶楼梯,一下子绊倒了,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差点儿摔到楼梯上,旁边却忽然多出一人,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小心!”
余婷惊魂未定,低声说:“谢谢。”
对方却放开了她:“余婷?”
余婷抬头一看,对方正是孟思扬,大概也只有他早上来这么早了。这次两人距离极近,余婷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瞬间百感交集,猛然鼻子一酸,“哇”一声哭出来,一下子趴在孟思扬怀裏。
孟思扬不知所措,急忙扶住她,上了一层楼梯,到了楼梯中间的平臺上,轻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余婷只是抽噎不止,像是受了无尽的委屈。孟思扬心想她这几天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还从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过,本来心裏对余婷就有些愧疚,这时心裏更软了,俯身轻轻抱住她,低声说:“别哭别哭,谁欺负你了?跟我说。”
余婷拼命止住哭,听了孟思扬的话,昨夜担心的许多事情便消失了大半。本来天就是黑的,楼道裏没有灯,楼梯上裏更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两人只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出来的热气。片刻,余婷哽咽道:“对不起。”
孟思扬笑道:“好端端的为什么道歉?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余婷低声说:“到教室说话吧。”
孟思扬“嗯”了一声,扶着她上楼。余婷说:“我以为几天不见,你跟杨扬在一块儿了呢。”
孟思扬摇头:“没有。”
余婷问:“为什么?你没去找过她吗?”
孟思扬说:“见过一次。不过……”
余婷问:“不过什么?”
孟思扬说:“不知道谁告诉了她我以前的身份。她和你一样,一知道这件事后,立刻就翻脸不认人了。”
余婷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于忍住了。孟思扬问:“怎么了?”
余婷没说话,两人到了八班教室门口。孟思扬拿出钥匙开门。余婷问:“你也用钥匙吗?”
孟思扬说:“班裏公认我来得最早,钥匙就归我保管。”
余婷没多问。两人进来,到了孟思扬的座位上。孟思扬指了指:“你的位置让陈运达占了。”
余婷说:“知道。”在陈运达的位置上坐下了。
孟思扬也坐下来,问:“怎么了?”
余婷低声说:“我告诉你,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孟思扬听了,心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问:“有谁欺负你啦?”
他说的“欺负”是要加上引号的。余婷听出来了,轻声说:“差点儿。”
孟思扬一怔,想起她刚才哭得那么伤心,心裏不由得一沈,说:“到底怎么回事?”
余婷心裏酝酿一下词句,立刻又哽咽起来,说:“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就……就去了那种地方。一开始他们跟我说好的,我只是陪客人说说话,喝酒,没别的事情……”
孟思扬心裏一阵酸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说:“你傻呀,你要实在没辙,干嘛不回来找我?我就算帮不了你爸,我总会帮你自己吧?”
余婷抹了一下眼睛,说:“还说呢。昨天晚上我还在纠结,今天要不要来找你,我怕你会生我的气,不理我……”
孟思扬心裏一阵难受,轻轻靠近她。他发觉余婷手臂冰凉,那是她在阳臺上晾了一晚上的结果。孟思扬的手却热乎乎的,一边帮她暖手,一边问:“后来呢?”
余婷说:“后来一个家伙想欺负我,我想逃走,结果被他堵在房间门口,差点儿……”她顿了一下,看孟思扬神色紧张,心裏忽然宽慰一下,孟思扬还是很担心自己的。她继续说:“幸亏有人救了我。”
孟思扬有些不太信。他觉得并非哪裏都有好人,尤其是夜总会那种地方。他问:“是谁?”
余婷说:“一个女的,叫什么……亚琴的。”
孟思扬大吃一惊,问:“她是不是姓高?”
余婷一楞,摇头:“不知道。我是听别人这么叫她。你……你认识?”她想到这裏,心下对那个俞龙海的怀疑稍去了一半,说不定他真是俞龙海。
孟思扬继续问:“她……跟你谁个子高?”
余婷说:“跟我差不多,穿一身黑衣服,就跟电影裏面似的……”
孟思扬问:“多大年纪?”
余婷说:“比我大不了多少,也就……十八·九,二十左右吧。”
孟思扬喃喃自语:“那真可能是她。然后呢?”
余婷说:“后来……后来她带我去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认识我。”
孟思扬问:“谁?”
余婷看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亚琴说,他叫……俞龙海。”
孟思扬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余婷早就料到他会反应剧烈了,并不吃惊。片刻,孟思扬坐下来,轻声问:“他多大岁数?长什么样?”
余婷对俞龙海的相貌印象很深刻,当下详细地描述起来。最后说:“那个亚琴,叫他师父。”
孟思扬脑海裏迅速转过无数个念头——高亚琴既然知道俞龙海活着,那天对自己说的话岂不是有很大一部分是骗自己的?他想起高亚琴用绳索爬墻的身手,实在不值一提,就算她有本事黑掉银行的系统,也绝不相信她能闯进金库盗取现金,那她就是有帮手了。可是,难道就是这个自称是俞龙海的人吗?
一瞬间,孟思扬对那天高亚琴说过的所有话的信任度都打了三分折扣,心想极有可能是个骗局,她也根本不认识俞叔,而她所谓的师父,就是这个自称是俞龙海的中年人。当然,他这一切的思考,都是建立在自己确信亲眼看到俞叔已经死了的基础上。
余婷紧张地问:“是真的吗?”
孟思扬摇头:“当然不是。俞叔早就死了。”
余婷打了个冷战:“那……他们是有什么企图吗?”
孟思扬缓缓摇头:“我不好说。那……你来找我,是他让你来的吗?”
余婷摇头:“他跟我说,你不该来这种地方的,赶紧回去好好上学吧。他给我几百块钱,我没敢要。他就让亚琴送我来学校,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亚琴又给了我几百块钱,口口声声说,他们并不是坏人,说我以后会知道的。她到底救了我一次,我没好意思推辞,就收下了。”
孟思扬立即问:“钱呢?”
余婷急忙拿出来。孟思扬小心翼翼地接过,借着昏暗的晨光仔细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来。余婷问:“有什么问题吗?”
孟思扬说:“这几张钱先不要花。”他从兜裏摸出两张百元钞,说:“你先把这钱拿着。我恐怕高亚琴给你的钱,是她前几天从银行偷的。如果警察故技重施,从这些钱上找端倪,我们要是把钱花出去,被警察找到了,循着线索找到我头上,肯定会误会说是我偷的。”
余婷一楞,问:“他们……会不会就是想借此对付你?”
孟思扬想了想,摇头说:“应该不会。这么做成功的几率太小了。循着一张钱,找它的上一个主人,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你能说出你每张钱是从哪儿来的吗?”
余婷说:“零钱不行,但百元钞肯定是从银行取的。”
孟思扬说:“那是对我们。对商店来说,收那么多百元钞,怎么可能记得每张钱是从哪个顾客手裏接过来的?”
余婷说:“倒也是。”
她想了想,忽然怔了一下,把钱又塞到孟思扬手裏:“我不拿你的钱。”
孟思扬奇怪:“怎么了?”
余婷说:“你给我钱干什么?难道是要我离开了?”
孟思扬这才感觉到今天的事情有些莫名其妙,问:“那你……还要去干什么?”
余婷这时心裏开始搜罗昨天晚上想过的一切要说的话,顿时千言万语涌到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好先回答孟思扬的话:“我……我也不知道。”
孟思扬问:“你妈妈呢?你不会去找她吗?”
余婷摇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辍学了。”
孟思扬说:“你非要辍学吗?你……”
余婷哽咽起来,说:“孟思扬,你能不能原谅我?不,你是错怪我了。我不是只想利用你。以后我不会再求你帮我做任何事了,我只想……有个依靠。昨天晚上我孤立无助的时候,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你了,可是……”
孟思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余婷继续说:“我承认,我以前自私、狭隘,什么事情首先想的都是自己的利益。可我……我……我以后绝不这样了。”
孟思扬听她说得真诚,心下也些许感动。他想起杨扬对自己的态度,心想自己以前对余婷的痴心,他想自己以前也认为余婷多么纯洁天真,等和她熟悉了发现并非如此。杨扬究竟如何,也许并非如他所想象的那样。人都是会表演的,不熟悉的人,所看到的永远只是他表演的那一面。而杨扬这次对他翻脸,也让他对杨扬的真实脾气窥见一斑了。再说,余婷能说出这两句道歉的话,已经非常难得了,他不能再伤害她了。孟思扬急忙抓住她两只手,轻声说:“你何苦这几天委屈自己?我上次也没说分开啊,是你自己说的。可当时你实在是让我为难了,我怕我一拦你,你又要挟我,所以没敢拦你。”
余婷将上身往他身上一趴,哽咽道:“不会了。以后我只求跟你在一块儿,能有你做个依靠,其他的,什么都不求你了。”
孟思扬说:“也没必要这样。唉,你也……”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天渐渐变亮,走廊裏传来脚步声。孟思扬说:“等老班来了,再去找一下老师吧。”
余婷点点头。
余婷在八班来覆往返,班裏同学都不以为然。陈运达还问孟思扬:“要不要我把位置让出来?”
孟思扬忙摇摇头:“不麻烦你了。”余婷也不好意思总是麻烦别人,自己到教室后面找个空座位坐下。晨读下课后,余婷去办公室找田老师。
田老师正收拾着准备去九班上课,余婷进来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老师好。”
田老师看见她,心裏都有些不耐烦了,但这也只能压到心底。她知道余婷家裏困难,可以理解,但她要是一直这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将学校视为无物吗?她问:“哟,余婷,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余婷说:“我……我想回班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