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及膝长靴,有些高度的鞋帮被他随意地踩在游乐场的水泥地上,留下清脆的哒哒声。
他半阖双目,眼角瞥向在激流勇进周围来回打转的小丑,拖长声音道:“人家早就跑到观湖臺那边去了,你还在这儿找什么呢?”
小丑身形骤定,两只脚笨拙地移动,转过身,耷拉着脖子,瞪眼瞧「高纹」。
「高纹」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自言自语低声道:“哦对了,我现在——是一个叫高纹的npc。”
“这个臟东西……”他掀起眼皮,冷冷地看小丑,“好像是我的……”他将鼻头皱起,“养父。”
他嘴唇向前嘟起,吹气吐出衔在口中的头发丝:“晦气。”
小丑就这么楞楞地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步履蹒跚地向他跑过来。
「高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扬起一边眉毛,一脸好笑地盯着小丑。
小丑走到他跟前,双手微微颤抖着去解手腕上绑着的气球,努力了好几次,气球线仍然总有一点挂在他的手腕上。
「高纹」就这么看着。
小丑终于解下了所有的气球线,两只手握住线尾,有些期盼地将一大把气球往「高纹」那边递了递:“啊,啊。”
「高纹」双手插兜,吹了声口哨:“呦,这几个意思?”
小丑见「高纹」不接,动作僵在半空,楞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
五颜六色的气球像是突然都被灌满了铅,纷纷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又向四面八方滚落开。
小丑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左手,痛苦地捂住脸,先是闷闷地,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嚎啕大哭。
「高纹」听着烦躁,不自觉高声指责:“你能不能别嚎了?”
他没想到,这话一出口,小丑就像真的听懂了,哭声骤然停歇,只慢慢张开捂住脸的五指,从指缝裏瞧他。
“高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游戏裏的npc影响到情绪——明明都只是由执念凝结而成的虚体。
他瞇眼瞧了一会儿定定地盯着他的小丑,半晌嘟囔道:“有点儿意思。”
他摆摆手:“算了算了,跟我去找那个一心痴恋你的女人和那些被你害死的鬼魂,到湖心岛去堵人吧。”
小丑还是维持着那个捂脸的姿势,偷偷看他。
「高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简短命令道:“跟着我。”
他转身朝马戏棚走去。
班茗和邱童舟在观湖臺遇上了汪婉听和李一。
汪婉听的右肘上系了几圈紧紧的绷带,绷带上浸满红色的血,右小臂软塌塌地垂在袖管中。
李一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背对着班茗他们,背肌绷直。
“维纳斯、雅典娜!”班茗轻声喊道。
汪婉听和李一同时转头。
汪婉听眉心紧皱,脸上满是冷汗,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跟两人打了个招呼。
李一紧声道:“波塞冬,快,先把维纳斯转移去湖心岛,暂时避一避鬼新娘和小丑。”
邱童舟看了眼汪婉听的伤势:“好。”
他代替李一扶住汪婉听,蹲到栏桿下,伸手触碰到湖心岛的水。
班茗就眼睁睁看着汪婉听在原地消失。
邱童舟第二个抓住李一,将她也送到了岛上。
送完李一后,邱童舟收回手,坐到木栈道上略作歇息。
班茗自觉地走到他身旁坐下。
邱童舟抬手揉揉班茗的发顶:“走吧。”
接着班茗的手腕就被邱童舟轻轻环住,他一晚上连续第三次享受到了「波塞冬」的转移服务。
班茗眼前的水雾褪去后,他惊奇地发现,在湖心岛等着他的不仅仅有汪婉听和李一,还有柳月和景凌。
几人什么都没说,表面上风轻云淡,心裏都清楚,他们六个人今天聚在一起,估计有一场好仗要打了。
柳月正握着汪婉听的伤处,闭眼念念有词。
班茗面无表情地想,虽然很像跳大神,但柳月在就太好了。
至于为什么看起来不太聪明……一定不是她特异能力的使用方法有问题,而是什么事情由她做起来都带着一股傻气。
柳月的能力并不是疗伤,而是将被毁灭的实体重新由同等功能的虚体代替。
代替时长为二十四小时,代替物体的体积不超过半立方米。
柳月松开手,拍拍汪婉听的大臂:“好了,你活动活动。”
汪婉听解开绷带,脸色血气恢覆了不少。她动了动虚假小臂,笑道:“幸亏你和阿瑞斯刷新在湖心岛。”
柳月撑着膝盖起身,诉苦道:“整个湖心岛就我们两个人,连艘船都没有,出都出不去。”
邱童舟也传来了湖心岛,他见汪婉听暂时无大碍,放松下来问柳月:“别说这些废话,你们在湖心岛有什么发现没有?”
柳月可能是受特殊能力副作用的影响,脑子变得不太正常。
她捏起嗓子,夸张道:“人家被困在小岛上这么久,你就一点也不关心吗?”
景凌打断柳月的发挥欲望,冷漠道:“湖心岛四周是围墻,只有两个凹口,一个对着海盗船,一个对着观湖臺。
围墻裏是一个摩天轮,它……不太正常。”景凌皱眉,向黑暗的围墻裏扬扬下巴,
“它有的时候是这样静止不动的,有的时候……”
景凌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围墻裏,忽然灯火通明。
摩天轮缓缓转动,每个包厢上方的彩灯都亮了,缠结的灯绳绕在摩天轮的铁架子上,流光溢彩。
班茗抬头看着摩天轮。
“裏面有人。”李一静静道。
“对。”景凌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有的时候它就会这样,自己转起来。”
“我和柳月没敢进有东西的包厢……”景凌伸出舌尖舔舔嘴唇,低声嘟囔,“玛德,连根烟也没带。”
“离有东西的包厢远的那边……”景凌朝摩天轮一边努努嘴,“那头的包厢,我和哈迪斯挨个坐了一遍。”
他耸肩摊手,“屁都没有。”
李一道:“不往有东西的地方坐,专门绕着线索走,还能有个屁。”
汪婉听双手撑住地面站起身,甩甩右手臂,及时打断了李一:“行了,马上就要转下来了,先过去看看上面坐的是什么。”
李一乖乖闭嘴。景凌指着李一的鼻子,指了半天,见没人理他,只好悻悻地放下,两手插兜一耸肩,跟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往摩天轮下头走去。
作者有话说:
真的感觉六个初代神在一起好温暖。感谢在2021-03-17
12:12:51-2021-03-18
12:41: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呵啾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8、戒指
——他和养父——
班茗在副本裏从没这么有安全感过,他看看周围的五个人,甚至想要哼一首适合春游的歌。
哪怕明知六人聚在一起是那帮疯子一手策划的。
哪怕头顶巨大的摩天轮上,那个有两只臟东西的包厢正在缓缓靠近。
他瞇起眼睛使劲往包厢裏瞅。
包厢上的彩灯扫开一圈微弱的红光,隐约照亮包厢裏的两个身影。
靠近六人的位置上坐的东西扎着一头高马尾,对面的「人」影则比他高了一头。
班茗瞪大眼睛:“咦,有只臟东西的背影怎么有点眼熟。”
柳月戳戳班茗的侧腰:“眼熟?”
汪婉听思索:“有点眼熟——丘比特,是不是你不久前才见过的陌生人。”
班茗抓住柳月的爪子扔到一边:“让我想想。”
邱童舟低声道:“是高纹。”
班茗疑惑:“可高纹不是不在湖心岛上吗?”他转头问柳月和景凌,“你们俩在湖心岛的这段时间,一直都能看到这两个东西吗?”
景凌:“对。”
柳月补充:“从副本游戏开始算起,每隔五分钟摩天轮就会开始转,大概转一到两圈就不转了。
摩天轮转的时候,我能确定这个背影一直在摩天轮的包厢裏。”
那这么说——难道有两个高纹?班茗眉心紧蹙。
几人说话间,那间备受关註的包厢已经缓缓转至几人头上。
班茗往右侧走了几步,仰头去看。
包厢裏的那玩意赫然长着一张和高纹一模一样的帅脸。
班茗冲五人道:“是高纹,我们之前遇到的一个假扮成玩家的……东西。不知道是副本自带的npc,还是疯子们加进来的打手。”
柳月抬手指指「高纹」的背影:“都这样了,还能是疯子们的打手吗?估计是npc。”
李一摇摇头:“不一定,丘比特和波塞冬的意思是湖心岛外面还有一个「高纹」,那个「高纹」是不是npc就说不好了。”
景凌不可置信:“不是,你们说咱们六个都在这儿,他们得是有多自信,才能只派一个打手来?”
邱童舟纠正景凌:“不一定。”他告诉景凌小丑和鬼新娘不同于一般npc的力量和速度,“那个打手如果能操控npc,恐怕还真会有点麻烦。”
汪婉听打断众人:“包厢快来了,丘比特和波塞冬进臟东西所在的前一个包厢,哈迪斯和阿瑞斯进后一个,我和雅典娜进臟东西所在的包厢。”
“大家见机行事。”
班茗没废话,眼见前一个包厢即将滑走,当机立断抓住门把手,侧身溜进包厢内。
邱童舟随后助跑起跳,双手撑住包厢地面,轻松翻进。
班茗没合包厢门,就着头顶的红光向后看。
李一拉开包厢门跨进包厢,高纹和它对面的高大青年就像没看见一样,一动不动地相对坐着。
李一坐到了高纹身边。
汪婉听进入后也没有选择关包厢门,她上下打量着高纹,屈腿往下坐——
她的大腿触碰到了座椅后方一块冰凉的东西。
汪婉听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摸。
那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捻起其中一个。
她的手指划过它冰凉而细腻的环形表面、一处凸起而有规律的棱角、细小的刻纹——
这是两枚钻石戒指!
她轻轻放下戒指,收回手,余光审视着高纹。
高纹表面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二十来岁,脸长得很阳光帅气,眉间却早早地显现出因长时间皱眉而形成的竖纹雏形。
他扎一头高马尾,画了些淡妆,穿着薄薄的白色卫衣和修身牛仔裤,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
汪婉听看着高纹灵动的面部表情,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转头,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身边青年的肩头。
指尖穿过青年的身体,并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
汪婉听放松了些,低声对李一道:“他们应该只是一段由执念构成的残影,看不到我们。”
李一颔首。
汪婉听于是大大方方地转头打量起身边的青年。
这青年看起来应当有三十五岁左右,背脊直挺,双手局促地放在膝头,眼神落在一旁包厢的窗户底部,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汪婉听轻声道:“乍一看像是个爱而不得的故事。”
事实证明,维纳斯就是维纳斯,她没猜错。
终于,在包厢上升到摩天轮半高处时,高纹开口说话了。
他拖长声音,问对面的青年:“说吧,我亲爱的爸——爸——”
他冲着棚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叫我来这游乐场到底想说什么?”
汪婉听听到「爸爸」两个字的时候,连她多年过本的经验都快支撑不住她的表情管理了。
她怀疑地向后摸了摸两枚戒指。
不对,她能摸到两枚戒指。
那说明这是真实存在的两枚戒指,而不是执念虚构出来的。
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不是她想的那样?汪婉听心怀一丝期冀。
虽然她理智上认为,这两枚戒指是被曾经真的坐了摩天轮的这两人扔在这裏的。
高纹对面的青年咽了口口水,还没来得及说话,高纹又开口打断:“哎,先说好……”
他伸出一只手来,受不了般左右摆了摆,“要是还教训我男的不能留长头发,说我化妆恶心,就免谈。”
青年脸上有些懊悔,他低声道:“不是,不是那些。”
高纹瞥了眼他的神色,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你做这个表情什么意思,这样子低声下气,还以为你多大度。”
他阴阳怪气道:“又不是我亲生父亲,装什么深情啊?你当初抱走我、毁了我的一生的时候,怎么不深情?当初指责我是同x恋、强迫我和小七分开的时候,你怎么不深情?”
哦,原来是养父。汪婉听松了口气。
“这个月莫名其妙要跟我和什么好,也不知道你是脑子出了什么差错。”高纹嗤笑一声。
青年有些被他激怒了,声音拔高了不少:“指责你是同x恋?你同x恋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但是,你和你口中那个什么小七——你知道他背着你还在谈女生吗,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看得上那种人!”
汪婉听缩了缩脖子,悄悄去看李一。李一面无表情,平静得很。
高纹气极反笑:“你以为我们父子多高贵呢?还看不看得上别人,你知道小七父母多好吗?他有那么幸福完整的家庭,未来无限,是他看不看得上我们吧。”
汪婉听发现,这个高纹知道说什么能让青年哑口无言,专门挑着青年的痛处戳。
青年果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好半天才开口,嗓音沙哑:“我知道,对不起。”
高纹不太适应似地皱皱眉:“你这么反常,该不会真是来跟我——和、和好的吧?”
青年养父点点头:“我是来跟你和好的,我也不求你能原谅我,毕竟我……”他把声音放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心思这么骯臟耻辱。”
高纹充满怀疑:“哦。”
青年深吸一口气,从外套兜裏掏出两枚戒指来,还没说话,高纹先快言快语道:“咦,你是想给我组一个完整的家庭吗?怪不得,我刚刚在底下看到了李阿姨,你想对她求婚?李阿姨喜欢你这么久,做梦都想和你穿婚服,你也该开窍了。”
青年楞住,他抬头去看高纹。
高纹两眼亮亮地盯着他手中的戒指,简直是青年梦中都不敢想象的画面。
他多久没有看到过高纹显露出这么纯粹的积极情绪了?
青年慢慢地将戒指收回怀中,挤出一点笑容:“嗯,你要是想的话,我会去和她求婚。”
高纹嘿嘿地笑了,他还有点不好意思:“那看来你确实是想和我和好,虽然补偿来得有点晚,不过——”
高纹别扭地挠挠头,似乎有点不太习惯对青年好言相向:“好吧,就当我原谅你了,你之后好好对李阿姨。”
青年手中的戒指被他攥得紧紧的,他定定地瞧着高纹:“好,我会的。”为了能让你永远……永远露出这种表情,我愿意。
摩天轮行到底端,两人相继从包厢离开。
青年临走时,将怀中的两枚戒指扔到了座位的角落。
汪婉听和李一忙跟着离开。
班茗凑过来询问:“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