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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六点。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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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傻嘿嘿一笑,晃晃悠悠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前。

苏狭下意识一步跨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神凶狠:“你干嘛?”

王二傻用空着的那只手挠挠头:“不干嘛啊,过来找个好角度,给苏哥讲解一下那个方法。”

苏狭盯着他的眼睛。

王二傻笑呵呵地跟着去盯苏狭的眼睛。

看来是她多虑了,这傻子,撒谎不可能撒得这么自然。

苏狭放开了王二傻的手。

王二傻冲苏狭招招手,让苏狭凑过去,然后向着走廊那边的深处指,小声道:“你盯着那裏看,一会儿你看到的景象,你一定要忘记。”

苏狭努力瞇着眼睛往王二傻指的那地方看。

黑咕隆咚的走廊裏,畸形怪物的变异肢体与木头怪物的长手绞在一起,混乱得不是一点半点。

而且那个二傻子在这一片吼叫声和爆炸声中,说话这么小声干嘛,搞得她不集中註意力都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苏狭专心致志道:“什么啊?我没看见……”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

她身边的王二傻趁着她註意力转移,飞快推开门冲了出去。

就在他刚刚指的地方,一只木头怪物的长手打过他的头颅。

王二傻白皙的脖子上,绽开一朵血红色的花。

随着那朵花的绽放,副本世界骤然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说:

我叫王俊,小名王二傻。

我现在正在经历第二次死亡,所以觉得有必要回顾一下自己有限的记忆,以便更好地和自己说拜拜。

我原本以为我只是一名过副本的玩家,想起这一切,都是从我看到了我被人在上面吊死的那棵树开始。

我记得那棵树,在我被人吊死的那天也是这样茂盛,密密麻麻的叶子铺天盖地,像是要掩埋我的躯体。

我坐在靠窗边的餐位上,对着那棵树发了很长时间的楞。

回过神的时候,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刚进这家精神病院的时候,我承认自己是个傻子。

我的智商发育得很缓慢,从小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母亲把我拉扯到这么大,终于撒手人寰。

我那天去跟院长交涉,我说我可能是第一个自己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的傻子吧。

院长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衬衫的下摆放在裤子外面。他笑笑,只说,我们这家是唯一一家不收钱的精神病院,你找我们找对了。

我知道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不收钱的医院一定有问题。

但我心裏确实已经不在乎了。

我住在一楼,同房的还有一个叫蒋迟的哥们,他和我一天进的医院。

我住进来那天问他了一嘴,说哥们你怎么进来的?

蒋哥说陪他女朋友,还给我展示了一下女朋友送给他的洋娃娃。

我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我都可以自己把自己送进来,那来这儿陪女朋友又有什么问题?

我向来不爱吃饭,胃小,这也是我妈还活着的时候,我唯一能帮得上她的地方。

吃得少,省钱。

我进医院的第一天,只在早上吃了半碗粥就没了胃口。

我不爱出门,性格很内向,在医院裏也一样,我通常只在一楼活动。

不过蒋迟不一样,他来的第二天就把医院上上下下转了一圈,然后告诉我,院长办公室在三楼,医院的四楼和负一层不让人进。

蒋迟去食堂的时候也很怪,他总是独自去后厨取出一份饭。我问他,他只说这是在医院裏的女朋友亲手给他做的。

这家医院平常也没有什么治疗措施,我看到每天都会有同一个叫乔乔的护士进来给我们送药——不过她不会管我们到底吃没吃这药。

我喜欢上了医院的后花园。这裏人少,安静。我最爱坐在后花园一棵大树下的长椅上闭眼小憩,树叶和微风相互亲吻,格外催眠。

长椅的腿绑着一些粗麻绳子,似乎是为了固定什么,我搞不懂。

我住进精神病院一个星期后,迎来了第一次精神检查,还是那个乔乔护士给我做的。

护士检查完之后就问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我说我不爱吃饭。

护士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只有好好吃饭才能尽早治疗我的弱智。

她还说,今天一楼的病友们都做了精神检查,只有我一个出了问题。

我说她每天给我开的药我都有好好吃。

护士摇摇头,坚持说我必须要好好吃饭,然后就放我回去了。

之后每一天,护士都会亲自叫我起床,让我去吃饭。

我觉得她这个做法很奇怪,对食堂的饭越来越抵触,每天在她的监视下吃过饭之后,回到房间总会再吐出来。

就这么持续了三天,我终于饿得受不了,清晨偷偷溜到后厨去,想要拿根黄瓜什么的。

没想到,我刚进后厨,就听到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我慌忙躲进水槽下面的柜子裏。

没一会儿,我竟然听到了院长和护士的声音。

院长说:“二楼那个绝食的,终于经不住了?”

护士:“嗯,刚刚叫我拿吃的呢。”

院长:“别忘了放那东西进去。他竟然能抵抗住毒瘾,也是有两下子。”

护士:“估计是放了蛊之后实在受不了那腥味儿。”

周身的凉气丝丝缕缕往我的领口裏钻,几乎要把我的心臟冰冻。

两人离开后,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哦,对了,我也没忘记顺上两根没放毒也没放蛊的黄瓜顶饿。

我回到房间之后就摇醒了蒋迟,把院长和护士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他听。

这是我干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总是会把事情搞得更砸,我不应该叫王俊,应该叫王二傻才对,就像从小别人喊我的一样。

蒋迟听完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冲出了房门。

我傻眼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清晨的阳光快要破出黑暗,蠢蠢欲动地想要挤进我的房间的时候,我听到楼上忽然爆发了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我懦弱地蜷在房间门口,和蒋迟放在床上的洋娃娃大眼瞪小眼。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清晨,吼叫声几乎要击碎我的天灵盖,它们漂浮在我耳边,和床上的洋娃娃快要混在一起。

我记得洋娃娃那对黑黝黝的眼眸、记得它蜷缩的金黄的假发、她粉色小裙子的蕾丝边,还有一拧就会发出八音盒似的音乐声。

它就那么望着我,像是在质问我,为什么不上楼去救蒋迟。

它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我以后再也没能在梦中摆脱它的纠缠。

吼叫声终于停下的时候,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我颤巍巍地爬起来看猫眼。

猫眼外面,护士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擂着门:“病人王俊——病人王俊——该去吃早饭了。”

我一句话也没敢说,心裏自我安慰地想,我不叫王俊,我叫王二傻。

护士敲了好久好久才走开。

我整整一天待在房间裏,反锁着房门,哪儿也不敢去。

傍晚的时候,我突然听到护士在走廊裏面给院长打电话:“院长,我把小迟的尸体放在负一层停尸间了,嗯,好。”

小迟?

我的大脑猛然被锤子击中,手脚并用地爬向蒋迟的床铺,抓起他床上那个充满恶意的洋娃娃。

我来来回回地看,终于在洋娃娃的背心裏面找到了一颗爱心,爱心裏面用粉色的线绣着「小迟x乔乔」。

怪不得,蒋迟的女朋友要单独给蒋迟做饭。

如果不是我……我惊恐地扔开洋娃娃。

如果不是我……

不行,我一定要去停尸间看看蒋迟。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那通电话是护士钓偷听的小鱼的诱饵,她根本没有给院长打电话。

我潜入停尸间的过程很顺利。

蒋迟就躺在停尸间正中央,一半脑袋已经鲜血淋漓,肢体也支离破碎。

“这都是你害的,满意吗?”

我听到有恶魔一样的低语在背后响起。

我的眼泪像是没有感情一样往下流,把着担架车边缘的手指几乎被冰凉的铁烫得没了知觉。

我只是摇头。

那恶魔一样的声音继续说:“没关系,你就在旁边站着看,我怎样让他再活过来。”

“又怎样让杀死他的院长,跟他遭受一样的痛苦。”

泪眼朦胧中,我似乎看到护士乔乔从我身后走出,拿着些什么工具,往蒋迟身上捅。

我惊恐道:“你干什么!”

护士乔乔微笑着:“我要让我的小迟活过来。”

我虽然是个傻子,但我并不觉得护士要对蒋迟做什么好事。

想起洋娃娃的那双黑眼睛,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扑在蒋迟鲜血淋漓的身躯上。

护士让我让开。

我拒绝……

她伸出手,用力地把我拨到一边:“你不仅害死小迟,还不想让他活是不是!”

我不听她的,还在往蒋迟身上扑。

护士乔乔在我头上轻声说:“你难道不想反抗院长吗?”

我懵懵懂懂地抬起头。

她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面笑,白色的护士帽扣在白色的微笑上,愈发白得惊人:“院长用他的怪物杀死了知情的蒋迟,我恨他,我想要他偿命。”

“只有我能救你们所有的病人。”她这样说。

我从蒋迟身上离开了。

护士开始对蒋迟下刀改造。

我等在一旁冰凉的地面上,眼睛盯着瓷砖缝隙,一点也不敢往蒋迟那边瞟。

这裏的瓷砖缝隙很干凈,空白得如同我的大脑。

我感觉我刚刚和缝隙深入交流没多久,护士就同我说:“好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蒋迟已经变成了一半木头一半的怪物。

我害怕地后退了两步。

护士爱抚着蒋迟的胸口,温柔地对一动不动的蒋迟说:“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

我小声驳斥:“这只是个木偶怪物,蒋迟没有活过来。”

护士根本不听我的话,她拧动了蒋迟头顶的发条,从背后拿出个遥控器,按下开关。

「蒋迟」慢慢地从担架车上坐起来。

护士激动地抱住它:“小迟!”

「蒋迟」举起双手,僵硬地放到她的后背上。

护士乔乔惊喜地呜咽。

我没说话,心裏又害怕又难过。

这个护士简直比我还傻。

她忽然转头盯住我:“看到了吗?我们可以组成一支重生人的队伍,对抗院长的怪物们。”

我退到停尸间门口,警惕地大声道:“你这样做,他们根本没有覆活!”

说完,我转头就跑。

我想我是男的,她是女的,她不可能追得上我。

但是我才跑出去两米,脚腕就被拽住了。

抓住我的是「蒋迟」。

我扑倒在地面上。

身后,停尸间的冷光铺撒在我身下和身前的地面上,惨白的灯光背景中,护士的黑影越来越大。

我转过身去看她。她还是笑,很幸福地笑,在背光的阴影裏变态而张扬:“没关系,慢慢来,总有一天,我要它们都偿命。”

「蒋迟」放开了我。

我拼命地跑,没有回头,直到跑进我一楼的房间。

我一关门,回头又看到了坐在床上的洋娃娃。

第二天,护士还是照常敲我的门,让我去吃饭。我说不去,她反常地没有坚持,而是走开了。

蒋迟的死仿佛只是个插曲,医院的生活又回归了枯燥与无聊。

只有一点不同,蒋迟的洋娃娃一直坐在他的床上,每晚都会光临我的梦境,让我永远忘不了我做了什么。

同在一楼的病友一天天减少,不断有新的病人填充进离开的病友的房间。

我问护士他们去了哪裏,是康覆了吗?

护士笑笑,颇有深意地对我说,它们之前填满了四楼,现在马上就要填满三楼了。

果不其然,一个星期后,三楼也对病人们封闭了。

但是我没想到,护士乔乔也在暗地裏做着她的怪物木偶。

病人们一部分转化成了怪物,一部分成为了她的木头人。

三楼封闭后的第三天夜晚,当我再一次梦到被洋娃娃咬断了脖子时,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吵醒了我。

吼叫声越来越大,直到打斗和吼叫蔓延到一楼,几乎响彻在我耳边。

我躲在屋子裏不敢出去。

可是它们的破坏力太强,我从窗口看到了楼上飞出去的墻体、玻璃碴、血肉、木头块、水泥,纷纷扬扬,像是别样的大雨。

紧接着,楼上开始倒塌。

我慌忙打开窗子往外跑,一路跑进了后花园。

身后,精神病院像是海边用沙子堆出来的小房子,进了腥咸的海水,轰隆塌成了一地废墟。

我看着变得扁平的房屋,弱智的大脑一时间理解不了发生的事。

墻体倒塌压得死普通人,却压不死怪物。

废墟耸动,从中跑出一堆堆的畸形怪物,它们在废墟裏扒拉了很久,拎出几个埋在表面,还没死透的正常病人扔进嘴裏嘎巴嘎巴嚼了,然后流着哈喇子,飞速地跑进了夜色裏,散开不见。

我呆呆地站在满是水泥墻体和粉尘的后花园树下。

过了很久,一块废墟被顶开。

那是一个木头怪物。

从被顶开的缝隙中,护士乔乔蹒跚地爬出来。

木头怪物跟着爬出来,手裏还拖着一具躯体,那具躯体被砸得面目全非,但我看到它没穿病号服,上身套着一件花格子衬衫,衬衫下摆放在裤子外面。

护士半是怨毒,半是痛苦地捧起他的脸。她染血的双膝跪在碎裂的水泥地边缘,最终喃喃着什么,可惜我离得太远听不清楚。

然后她的木头怪物又回到废墟裏翻找了很久,终于翻出了两根长长的木棍和一块灰色的大布。

护士只留下了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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