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梅
赵政真的派了御医去永巷,小姒的病很快好起来,几天之后,已经痊愈。此后,我便时常去永巷探望她们,虽然我不能让她们如我一般住在舒适的宫殿裏,但至少我可以让她们在永巷的生活尽可能象个人样,而这多少也会减轻我的负罪之感。
这天,我又去了永巷,出来时,经过一座院落,见几个人抬了一块门板从院中出来。门板上盖着一张半旧芦席,席下是一人花白的发顶。
死人!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我猛然想起,这不就是我初访永巷时,裏面传出惨烈哭叫的院落吗?难道是她?耳边隐隐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号啕之声。
抬席的几个人靠在墻边,让我和永巷令及其随从先行。
我梦游般向那几人走去,走到近前,稳了稳狂跳的心,用颤抖的手轻轻掀开席子的一角,一瞬,吓得几乎昏死过去。
席下是一张女人恐怖的脸:圆瞪得几欲夺眶而出的双眼,微微外露的舌头,淤痕深深的脖子。
虽然死相恐怖,我却依然能从这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上辨识出它的主人昔日的美丽。她看上去至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可是,她的生命却已在这如花的年纪裏枯萎雕零。
女人失了生命的脸在刺骨的寒风中显得份外凄惨。想来此刻我的脸色比她也好看不到哪去?
我赶紧把席子放下,圆瞪的眼瞬间消失在席下,只有她露在外面的一缕灰白长发在寒风中无依乱飞。
“她是怎么死的?”我稳了稳兀自狂跳不停的心,问抬尸的人。
那人告诉我她是上吊而亡,大约死在半夜,因为早上发现时,人已硬透凉透。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又是怎么回的庆元宫。一路上,那女人惨白恐怖的脸就那么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心裏象压了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赵政的御驾停在庆元宫外。
他又来了。
又来干什么!
疯女人死不瞑目的脸从我眼前凉凉飘过,耳边是她骇人的哭叫声。
我看见赵政的时候,他正在庭中赏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流连花间,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不时攀下花枝凑在鼻间,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远远地看着他,脑中有模糊的影像倏然闪过,这样的人,这样的情景似乎曾在哪裏得见。在哪儿呢?想不起来。
我甩甩头,别再想了!
赵政不时会来,他说过只要能在繁忙政务中得出空闲,便来看我,他说只要看到我,只要听到我的声音,所有的疲劳便会一扫而光,心情就会特别地好。
看到我,心情就会很好?
可是,你知道吗,看到你,我的心情会变得很糟,所以,对我而言,每次与你相见都是一次痛苦的煎熬。
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他”,看见你,我就会想起因你而灰飞烟灭的我的燕国,想起因你而死的我的亲人们,想起因你而被毁掉的我曾经的幸福。
“哦?你回来了?”他一转脸,看见了我。
我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笑着向我走来。
“你回来了,刚才去了哪裏?”他微笑着走到我面前站定,“快进去吧,外面很冷,别着凉了。”他笑着拉起我的手。
我用力把手从他的掌中抽出,他瞟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也没再来拉我的手。
进到室内,他吩咐宫人赶快上热茶,又殷勤地帮我脱去外袍。
“冬天从外面进来,须马上把外袍脱了,不然,袍上的冷气进了身体,最易生病。”
我看着眼前嘘寒问暖的男人,脑中浮上疯女人恐怖的死相,这就是让你心心念念,至死不忘的大王吗?他也曾对你这般体贴入微吗?
“怎么了?”他把外袍递给一边的侍女,然后转过身来,望着我微笑道。
“没什么。”我避开他的目光,转脸看向别处。
“你刚才去了哪裏?”他坐在席上,示意我也坐下。
“永巷。”我在他对面坐下。
“哦,”他点点头,“又去看你的族人了?”
“嗯,”我看进他的眼,“不光是我的族人,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哦?谁呀?”他低头呷了口梅茶,漫不经心地问。
“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