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他眉头顿皱,抬起头静静望我。
“一个活着的时候,成天疯疯癫癫又哭又叫的女人,”我看着他面无表情暗藏冷意的脸,“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叫什么?”他的脸已全然沈下。
“她叫‘大王’,”我看着他,耳边响起那女人凄厉的呼唤,“我第一次去永巷经过那女人的院子时,听见她在裏面不停地哭喊着‘大王’,‘大王’,我问永巷令那院子裏关的是什么人,他说那裏关的是你的女人,一位曾经的夫人。今天我终于见到了那位夫人,只不过她是被人从院子裏抬出来的,据说是上吊死的……”
就在此时,赵政猛地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够了,你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在想,不知哪天自己也会落得和那人一样的下场,或许还不如她,毕竟她曾是你的夫人,而我不过是个卑微的俘虏。”
“可是你这卑微的俘虏却比咸阳宫中所有的女人都要尊贵,宫裏从上到下,谁人不知道你是最受我宠,最最尊贵的‘梅夫人’!”
“我不是什么梅夫人。”我冷冷更正。我不是你的女人。
“早晚有一天,你会成为真正的‘梅夫人’!”他拔高了嗓音,现出激动的神色,眸光亮可灼人。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我不屈地迎上他的眼。
“你!”他气地一拍桌案,瞇起眼,满是威胁意味道,“只要我想,你马上就会成为名符其实的‘梅夫人’,所以,你最好别考验我的耐性!”
“若是那样,我会在成为‘梅夫人’之前,去见我的双亲。”我毫不示弱。
他喘着粗气,满脸通红地恨恨瞪我,胸部剧烈地起伏着。
“到底要我怎么样,”他咬牙切齿道,“你说,到底要我怎么作,你才会满意?”
怎样我才会满意?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把我的从前还给我,我就会满意。”
他瞇着眼,一脸阴沈地看着我,半晌无语。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总是要惹我生气,你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我有多牵就你?若换了别人说出刚才那样的话,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我的胳膊,不停晃着。
“你还想怎么样?还想怎么样??是不是要我也把你贬入永巷,你就开心称意了,是不是?是不是?嗯?!”
他呼呼地喘着粗气,“难道只有秦国有永巷,你燕国就没有吗?难道你父王从来没有废黜过宫人吗?难道你燕国的永巷之中从来没有死过人吗?嗯?你说话呀!”
他的脸越贴越近,近到几乎撞上我的鼻子,额上青筋根根暴跳。
他说的没错,我们燕国确有永巷,燕国的永巷中也不乏凄惨之人,七国之中,哪国没有永巷?哪国的永巷中没有可怜之人,也许在这点上我并无资格谴责他,也许我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和他吵架。
我就是不想让他好过,我就是想制造些不愉快让他生气,仿佛唯其如此,我的心才会稍稍舒服些。
我错了吗?我没错!
我和他无语对视,他恨恨地瞪着我,眼中尽是伤心与怨怼。
这样默默相视良久之后,他蓦地一甩袍袖,起身欲行。
“叮”的一声脆响传来,似有什么东西从他袖中被甩了出来,落在地上,碎了。
我寻声望去。
地面上是一枝碎成几段的白玉簪。
我怔怔地望着地上的碎玉,又抬头看他。
我们的目光不期而遇,他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玉簪,自嘲哼笑,“这是我命人用了最好的昆仑羊脂玉精心打造而成,原想给你个惊喜……”
他住了口,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望着我,眸光闪烁,似有怒意又似不胜伤心,却终是隐忍未发,良久之后,一声长嘆,拂袖而去。
我失神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背影看上去竟是无比的孤寂。
有那么一瞬,我突然很想追上去,追上去紧紧地抱住他,抱住他,温暖他的孤寂。
是的,我恨他,非常非常地恨。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一刻,我竟对他心生怜惜。我是怎么了?竟会对我的仇人,对这陷天下万民于不义的独夫心生怜惜?我为自己竟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深感可鄙。
窗外,冬风正劲。
寒意透过层层窗纸,悄然渗进室内。
我不觉打个寒战,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