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梅
今日是他的寿诞,我知道这一天他会很忙。以前我父王每逢寿诞之时,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不但要接受本国臣子、后宫亲眷、宗室族人的朝拜,还要接受外国使臣的朝贺。以秦国今日之威,赵政寿诞之隆重,热闹可想而知,赵政在这一天的繁忙可想而知。
本来,他想要我同他一起出席今日的朝贺还有宫宴,但一来我并未正式受封,实际上,我只是一名没有任何名份的女俘;二来,他知我不喜热闹,经过除夕之夜的微妙交心,这一次,他不再强求我出席。
昨晚离去前,他紧紧地拥抱着我,他说今天一整天都见不到我真是难熬,他还说庆宴一散,无论多晚,他都会来看我。
已过戌时,夜静更深,我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香袋,他该不会来了吧。
此刻,他该正在霄云宫开怀畅饮,拥姬纵欢吧,还会想起我吗?
心底,丝丝惆怅伴着莫名的烦恼悄然滋生。
近来,我发现自己的心愈发不受控制,不是应该狠狠恨他,冷冷对他才是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去思念,思念他的声音,他的脸,思念他的凝眸,他的笑;又是为了什么,每次见到他时,我的心会剎那跳如鹿撞?
我是怎么了?难道?
不,不会,绝对不会!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自除夕之夜起,又一次覆活在我梦中。不只是“他”,这一次,还多了一名女子,只是那女子的脸隐在雾中,看不清楚。我只能看见“他”深情款款地与那女子执手相望,轻声问她,“烟儿,你怕吗?”女子答他,“不怕。”
每到此时,我便蓦然惊醒,醒后,一任酸楚怅惘激荡于胸,夜夜如此。
“他”的脸,“他”的声音与赵政别无二致,而那女人,虽看不清面目,但她的声音,我却听得真切——与我纤毫不差。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作这样的梦?它在暗示什么?
“他”问她怕吗?又是何意?是什么事让“他”觉得她会害怕?烟儿又是谁?
唉,我低头揉搓着手上的香袋,心绪烦乱。
“想什么呢?”
我猛然抬头,赵政的脸毫无预警地放大在眼前,他冲我眨了眨醉意朦胧的眼,咧嘴一笑,乌黑的瞳仁因为醉意,略显迷离,与平日的精光四射又是一番别样魅惑,那人的影像剎那与他重合,我的心猛地一跳。
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我暗暗皱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似乎醉了,笑嘻嘻地坐在我身边,瞇着眼打量着我,又一把从我手中扯过香袋,“绣好了?”
他把香袋放到鼻下,闭上眼深深呼吸,“真香!裏面放的可是梅花?”
“嗯,是。”我点头轻应,看着他通红的俊脸,脸上不觉发烧。
“难怪有股梅花的香气。”他又使劲地吸了吸,闭着眼微笑着感嘆,“真好闻。”
这样的他看上去活象个没长大的孩子,很……可爱。
他把香袋揣进怀裏,又拍了拍,乜斜着醉眼微笑着看着我,“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脑中有个声音一闪而过,“烟儿,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那是“他”的声音,可是却和眼前男人的别无二致,甚至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我呆呆地望着他,你真的是“他”吗?若你是“他”,我又是谁?烟儿吗?我的眼泪忽而簌簌而落。
“怎么了?”他慌忙抬手为我擦泪,“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掉眼泪了?”
“没什么。”我躲开他的手,擦了擦眼泪,别过脸,不去看他。
“没什么?”他不信,“没什么,怎么就哭了?”他扳过我的身子,抬起我的脸。
“说了你也不明白。”我看着他的脸,神思恍惚。
“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到底怎么了?”他皱起了眉。
“没什么好说的。”我垂下眼。
好久,他再无声息。
我诧意抬头,对上他沈沈目光。
“知道吗,”他说,“我现在又有想掐死你的感觉了。为什么?”他眉峰紧锁,“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拒人于千裏之外,好好与我说话真的很难吗?”
好好与你说?说了你就会懂吗?不,你不会懂,我也不会和你分享我的秘密,我的亲人尚且不能,何况是你。
“他”永远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一个人的悲喜!
“我母后,”我勉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真实可信,“我刚才忽然想起了我母后。”
他的面色有所缓和,无言望我,似在等着下文。
我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
“从前,每次我过生日时,我母后都会亲手在我腕上缠上一根红线,她说这样就可以把我的命牵得长长久久,我就可以长命百岁了。”
我说不下去了,这次是真的想起了母后,想起她慈祥的笑,絮絮的唠叨,想起她在我记得的每一个生日裏,为我缠上红线的温馨画面,她缠在我腕上的岂止是锁命的红线,更是浓浓的母爱。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所以,你又在恨我了,是吗?”
我闭上眼,一任泪水在脸上恣意奔流。
我很想对他说,是!我恨你,恨你入骨!可是,你哀伤的目光,让我于心不忍;可是,在恨着你的同时,我心裏还有另外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不可遏抑地疯狂滋长。
蓦地,我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惊睁眼,看见他因我的泪水变得模糊的脸。
“别动。”他用力收紧手臂,“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们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好吗?”他的声音浑厚迷人。
“是你一直追问。”我吸了吸鼻子。
“我不问就是了,别哭了,看见你哭,我的心裏也不好受。”他伸手要给我擦眼泪。
我扯下他的手,“放开我。”
他似在隐忍,片刻后,轻嘆了口气,稍微放松禁锢,却还是环着我。
“结红线就可以长命百岁吗?”他望着我的眼,半是好奇半是想往,“你也给我缠一根红线好不好?”
隐隐地,我真的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活得越久越好;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恨不得他立时死在我面前才好。
我定定看他,脑中似有群蜂乱飞,嗡嗡作响。
“不愿意吗?”他轻哼一笑,“换作是我,也不愿意吧。”
我别开眼,不去看他落寞的神情,片刻之后,重新对上他的眼,“放开我。”
“不放。”
“不放,我怎么去找红线?”
……
赵政将我圈在怀中,盯着腕上的红线,反反覆覆地转动着手腕,露出孩子似的笑脸,“有你这根红线锁命,我一定可以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