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下面顿起骚乱,一部分士卒当即散去,更多的则是倒戈与嫪毐的死党打斗起来。
这还不够!我看着下面的战况冷哼。
我再次向着宫外振臂呼喝,“有生擒嫪毐者,赐钱百万;杀死嫪毐者,赐钱五十万;杀死逆党一人者,赐爵一级。”
众赏之下必有勇夫,果是至言,此言一出,我身边的随从和宦人们也打开蕲年宫的宫门,跑出去与逆贼搏杀,就连蕲年宫附近的百姓得了消息也跑来勤王。
嫪毐的手下很快伤亡惨众,嫪毐望风而逃,途中恰遇桓齮救驾大军,当场就缚。
平息了嫪毐的叛乱后,我率众人来到大政殿,在密室裏搜出了两个孩子——两个和我经由同一个肚子来到人世的孩子,我的母亲,秦国国母和一个“阉人”的杰作。
母后跌坐在不远处的地上,垂着头,披头散发,身体剧烈地战栗着。
怕了吗,母后?现在才知道怕了吗?当初你把印玺交与那贼人同他合谋加害政儿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会是如今的结局?
母后,是你不慈在先,那就别怪政儿不孝在后了!
我冷冷地睨着生我,养我,又背叛我的女人,恨恨传令,把那两个小畜生装进麻袋,就地掼杀。
那两个小畜生被塞进麻袋前,向着母后大哭大叫,寻求着母后的蔽护,母后应声抬头,看看他们,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在求我,她在用她的眼神求我。
我的恨,在她无声的哀求中瞬间达到顶点。
你可怜他们,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为了掩饰奸情,你默允嫪毐假传王令攻打蕲年宫之时,可曾有想过我的安危?可曾有想过我也是你怀胎九月的亲生骨肉!
士兵们将那两个小畜生塞进麻袋,扎紧封口,一遍遍高高举起,又一遍遍狠狠掼向阶下。
麻袋第一次落地后,裏面传出两声童稚的惨叫,第二次变成了细弱的呻。吟,第三次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没有惨叫,没有呻。吟,没有蠕动,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我宣布停止之前,士兵们还是一遍遍地将麻袋从地上捞起,举过头顶,又一遍遍地奋力掷在地下。
麻袋上很快现出血色,随着士兵们一遍遍地摔打,血色越来越深,面积越来越大,最后,整条灰色的麻袋变成了暗红色的血袋,地上是一大片刺目的殷红。
冷眼看着一遍遍被高高举起,又高高落下的血色麻袋,冷眼看着地上刺目的腥红,冷眼看着面前体若筛糠的女人,漠然听着麻袋落地的一声声闷响,我的心中升起一股覆仇后的快意!
没有人可以背叛我!包括你,我的母后!
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很久以后,我扬了扬手,一切归于沈寂。
母后坐在地上,呆呆怔怔地望着地上那两条血色麻袋,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若不是她的身体一直剧烈地抖个不停,整个人活似木雕泥塑。
她的牙齿生生地咬进了下唇,血顺着她的下颔滑下她曲线优美的脖颈,如同地上那片红,刺目惊心。
看了那两条麻袋许久后,她木然转脸望我,眼神空洞、麻木又陌生。
我冷冷地回视着她,心象被人戳了个洞,空荡荡地疼。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彻底地失去了我的母后;同样,我的母后也失去了我,她仅存的亲骨肉。
事后,我将嫪毐车裂,夷三族;将其死党二十余人枭首;其宾客舍人罪轻者没入宗庙为宗庙取薪者;罪重者近五千人夺爵迁蜀,徙役三年。
削夺母后国母称号,与之断绝母子关系,减其俸禄,令其迁居棫阳小宫,并派重兵把守,母后不得出,外人不得入。
后来,屡有臣子进谏,请求我将母后迎回咸阳,为此,我先后杀掉了二十七名大臣。直至后来,为了堵住六国人讥我不孝之口,我才将母后重又迎回咸阳,置于甘泉宫。
屈指算来,母后被迎回咸阳已有十四年。
十四年倏忽而逝,嘆流年匆匆!
十四年来,我从未踏入甘泉宫半步,我恨她!恨她的□□,恨她带给我的耻辱,恨她对我的无情。
而现在,我就站在她的寝殿之外,只要推开面前这扇门,只要推开这扇门,我就可以再次见到那十四年未曾谋面的女人——那个令我恨之入骨的女人。
可是,此刻,我突突乱跳的心中不断涌起的又是什么?是激动?是渴望?是思念?还是什么?我的眼中又为何潮湿酸涩?
我怎么了?我不是恨她的吗?我不是该一直恨她的吗?
“进去吧。”身边的人低声道,同时把手从我的掌中轻轻脱出。
我转眼诧异看她。
“你们母子难得相见,我还是不打扰了。”说完,她转身离去。
我沈默无言,看着她离去,却见她走出几步后,忽又转过身来。怎么?我看着她。
“无论她作过什么,她始终都是你的母亲,”片刻停顿后,黑暗中再度传来她静切的声音,“我想,她始终都是爱你的。”
她始终都是爱我的?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