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梅
那日,赵政神秘兮兮地对我欲言又止,却原来是要带我出宫游赏。
此刻,我们换下宫装,换上黔首服饰,二人皆是一袭白衣。平日裏见惯了穿黑的他,冷不防见他穿白,反倒有些不习惯。
穿黑的他,威严凛然;此时一身白衣的他,却别具一番翩然出尘的仙家味道,不变的是他一以贯之的英气。
自他登基,他便要我换上深紫宫装,他告诉我,那是后宫中人人艷羡,最为尊贵的颜色。
最尊贵的颜色?我不稀罕。
此次出宫,为掩人耳目,我又换回先前的白衣。他将我上上下下一番仔细打量,说我还是穿白衣更好看,象下凡的仙女。
我苦笑。
我倒真希望自己是仙女,若我是那无情无欲,超脱世外的仙人,是不是就不会有这许多牵缠不清的烦恼了?
咸阳真的很大。
秦灭六国后,赵政迁天下豪富十数万于咸阳,由是,咸阳不惟大且富庶繁华。
秦人有一风俗,每年秋收之后,行乐三日。今日正是三日中的最后一日,据说与前两日相比,更为热闹。
街衢之上,但见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我看着他们,但觉活泼泼的生气和着中秋稍感灼人的暖意,扑面而来。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大群人,还有人不断凑拢过去,人群中不时爆出阵阵叫好声和惋惜声。
“走,我们过去看看。”赵政拉起我的手,兴冲冲地凑上前去。
从出宫到现在,他的心情一直很好,此时的他看上去就象个久受禁制,一朝得了自由的贪玩稚子,不覆半点平日沈稳庄严。
凑过去一看,原来却是个“套宝”的摊子。
所谓“套宝”就是玩者花几个钱,从摊主手裏买来相应数量的竹圈,然后就可用这些竹圈去套摊主摆在远处桌上的小玩意,套中哪个,哪个便归你了。
只是摊主有意将桌子摆得远远的,竹圈又小又轻,甚是难套,玩者十之八九空手而归,有些人甚是不甘,有些人本想罢手,却又禁不住孩子从旁再三哭闹,只好再次掏买圈,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掏钱买圈,不中再买,不知不觉中,玩者已是中了摊主的“圈套”。
“好象挺有意思的,阿梅,你要哪个,我套给你。”看了一小会儿,赵政扭脸问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看着他,不免被他感染,指了指摆在中央的泥塑猴子。
那猴子不若一般真猴清瘦,反是肥肥胖胖的憨态可掬,最重要的是,它是所有“宝”中最大的一个,与其它“宝”相比,套中的机会更大些。
若是要赵政套别的,只怕忙到最后也是徒劳,徒劳还在其次,我们四周皆是影卫,甚至内史和郎中令本人就隐在不远的角落裏,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他,我不能不为他的颜面稍作考虑。
赵政顺着我的手瞄了瞄,“嗯,那只小黄狗还挺可爱的,好!等我把它套下来。”
小黄狗?什么眼神?我忍俊不禁。
他象发现了天大的稀奇,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平日裏被他这般打量已觉尴尬,遑论光天化日,人流如织;遑论暗处那几十双时刻紧盯的眼。
“你笑了?”他无限感慨道,“自你入秦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你笑,”说着,他执起我的手,声似劝诱,“再笑一次好不好?”
都说秋老虎最毒,果不虚言,此时已近正午,正是一天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火辣辣的阳光灼得我脸上发烧。
就在这时,摊主拎了一大把竹圈过来招揽生意。
赵政微嘆了口气,放了我的手,从袖裏摸出十枚“半两”递给摊主,摊主立时眉开眼笑,一枚“半两”即可换五个竹圈,十枚就是五十个,普通人一次买两枚“半两”的就不错了。
刷——刷——
细竹丝弯成的小圈子,挂着轻微的风声,一个接一个向着那只可怜的“小黄狗”飞去,无奈,距离实在太远,加之竹圈过于轻软,不是与之擦身而过,就是在还未靠近时便颓然落下。
不大一会儿,五十只竹圈用罄,“小黄狗”岿然不动。
我有些心虚地四下环顾,到处都是人,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影卫,但我确信赵政刚才的壮举,铁定被他们尽收眼底。
我扯了扯赵政的衣角。
“嗯?怎么?”玩得正在兴头上的男人正把一只手伸进另一只的袖中往外掏钱。
我对他摇摇头。
“不要了?”
我点点头。
“不行,”他一口否决,瞟了下远处的“胖狗”,信心十足道,“相信我,这次一定给你套下来。”说完,冲我眨眨眼,“要是我将它套下来,你再笑一次给我看,好不好?”望我的炯亮眼中,尽是期盼。
我转脸看向那只笑瞇了眼的“小黄狗”,轻轻点头。
“好,你等着,我就不信套不下来。”说完,他大声叫来摊主又买了一大把竹圈。
刚开始赵政还象第一次那样把竹圈一个一个甩出去,有几次差点就套到了,不过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后来,他停下来,看看我,又看看那只“小狗”,然后,冲我眨了眨眼,嘿嘿一笑,转脸,扬手,刷地一下,把手裏剩下的几十个竹圈一下子全都甩了出去。
我一时楞住,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在抚掌大笑了,“呵呵,中了,中了,早知道这么简单,刚才也不须费那许多周张。”
摊主嘟着嘴,满脸不情不愿地取了“小黄狗”,慢吞吞走过来把它交到脸带喜色的男人手中,嘴裏小声嘟囔着赵政有违规之嫌。
赵政眼神一冷,一股凌霸之气登时散发出来,摊主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立时噤声,畏缩而退。
转眼看向我时,赵政的脸上又立刻现出笑容,他把“小狗”塞进我怀裏,“喜欢吗?”
我望着怀中一脸憨态的小猴子,微一点头。
“这狗?”他皱眉望着我怀裏的玩偶,“怎么看上去象只猴子?”
唉,这眼神真是……
我再次忍俊不禁。
“不会真是猴子吧?”他看我,一眉微挑,“是猴子?”
我点点头。
“我说你刚才为何笑,原来如此。”他自嘲地哈哈一笑,伸手拿过那只胖猴子又着意看了两眼,尔后摇摇头,批评道,“哪有这么胖的猴子,若说狗这般胖还差不多,不过看上去倒是挺可爱的。”说完,又把小猴子塞还给我,“古人千金始买美人一笑,今日我不过用区区几个铜钱,即换得美人二度展颜,何其有幸!何其有幸!哈哈哈……”说着,伸手揽上了我的腰。
我的心因为他的话,怦然而动,我闪眼避开他滚烫的目光,低头佯装去看那只猴子。
“小黄狗”在毒辣的秋阳下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着。
随后,他又领我看了会儿角抵,然后是幻术,之后又捞了会儿小鱼……
他似乎对任何事情都充满好奇,见了热闹就拉着我凑上去,见到好玩的东西,就想尝试一下。
我从未想到那个总是一脸端肃的男人,有一天,也会玩得两眼冒光,满头大汗,活象个未长大的孩子。
“小时候,回秦国以前,我和母亲躲在邯郸的乡间,那时,附近的村子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次大集,每逢开集的日子,我就向母亲讨几个钱,你知道吧,赵国的钱象个小铲子似的,”他比划着,“不象我们秦国的钱是外圆内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