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邻家的小孩结伴去集上玩,”他把肘支在茶桌上,撑着头,眼神幽远,“那裏的集市不象咸阳这么大,却也十分热闹,什么都有,卖货的,表演杂艺的,非常有意思。”
“我们用大人给的钱,买麦糖吃,买杏汁喝,反正就是用那几个钱尽量多买些好吃的,然后一边吃一边东逛逛西逛逛地看热闹。嗯,对了,”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在集上买了一根挺好看的竹簪给母后,”他瞇起眼,似在竭力回想当时情景,“我记得我母后看到那根簪时,边笑边流眼泪,然后她把我搂进怀裏对我说:‘我的政儿长大了,知道心疼母亲了。’”
他絮絮地讲了许多童年之事,不觉已是午后。
“饿不饿?”他问我。
我点点头。
其实,早就饿了,不过看他高兴的样子,不忍扫了他的兴。
“怎不早说?”他轻嗔。
他抬眼冲街对面的某个角落一使眼色,不一会儿,一辆不算豪华却也十分考究的马车由远而近,停在眼前。
他拉起我,起身上车。
去哪?我以目光相询。
“到了就知道了。”他神秘一笑。
又是这样。
这是一家地处僻巷,独立成院的食肆,规模不大,环境却是十分清幽:轩窗通透,坐具雅洁,石砌的臺阶下丛丛芝兰,静逸开放。
赵政说这是内史亲自在咸阳城中多番寻访比较后,方才选定的。
我细细地打量着这家不大的店面,还算不错。
小猴鱼肆。
好奇怪的名字。我望着挂在店铺右侧的牌匾,想起被我放在车中,赵政刚刚为我套来的那只胖猴子。
转脸看向赵政,却发现他也正盯着那块牌匾,眉峰微聚,神情古怪。他也觉得这店名很怪吧,天下有爱吃鱼的猴子吗?
店裏一个食客也没有,想必内史已事先命人作了安排,然而我知道,虽然表面看上去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但那几十名无处不在的影卫必定就隐藏在我们附近——我所看不见的某个角落裏。
落座不久,有小二从后面出来上菜,手脚利落,安静无声,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似乎事先已有人刻意吩咐过,不用说又是内史。
菜,一道道摆上桌来,赵政的脸色也随之愈见沈凝。
满满一桌十二道菜,或主,或辅,多多少少都与鱼有关。
“快吃吧,不是饿了吗?”
他微蹙着眉头,夹了一箸鱼放进我碗裏,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箸送入口中。
我看见他在撤箸闭口的一剎那,蓦地瞇起眼,两道浓眉打了个大大的疙瘩,一霎的停顿后,才又慢慢咀嚼开来。
他是怎么了?自看到门口那块招牌起就隐隐不对劲。先前在闹市时,他的情绪还十分高涨,玩这个看那个,好不快活,就在下车之前,他还有说有笑,讲东讲西,还拿着那只胖猴子逗我开心,可是自打下车见了那块招牌后,一下子变得沈默,眉宇间浮上我看不懂的意绪。
他不再说话,只是沈闷地一箸箸往口中送着菜,目光愈见虚散。
我忽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
“嗯,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难得他在恍惚间还能留意到我的举动。
我摇了摇头,用手比划着问他怎么了?
“看出来了?”他冲我一笑,“你的眼还真尖。”
不是我眼尖,而是你的情绪太过明显。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他望我片刻,一声轻嘆,感慨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难道又和赵国有关?
他看着我,忽而一笑,摇摇头,自我否定道,“不可能那么巧,”说完,又夹了一箸鱼放进我碗裏,“吃吧,就吃那么一点点怎么会饱,吃完了,我们再去玩套宝,若他家还有猴子,我再套一只给你,凑成一对,”他冲我眨眨眼,“不然那只‘小黄狗’多孤单,”说完,他边垂下眼去夹食碟裏的鱼,边摇头轻笑,“我到现在也没看出来那是只猴子,哪有那么胖的猴子。”说到这,他的眼神又黯下去,似又想到了什么。
我看看他,又看看他放在我碗裏的鱼肉。
他肯定是想起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不知为什么,从刚才一进店,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好象有双眼一直在盯着我和赵政。我知道店铺四周埋伏了许多影卫,但不是他们,我肯定,以我女人的直觉。
“吃好了吗?”大约半个时辰后,赵政停箸。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未吃多少,不是菜不可口,只是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神游太虚的模样,我也没了胃口。
“嗯,”他微一点头,“那我们走吧。”
不用付帐吗?我用手作了一个付帐的动作。
他看着我呵呵一笑,“早就有人付过了。”说的也是,我们来了也没点菜,就有小二出来上菜,必是有人事先打点好了一切,包括餐费。
说完,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揽了我的肩向外走去。
就在我起身之际,后厨走出一人来,那人低低地垂着头,看不清面目,手裏拿着块抹布向我们走来,是来收拾桌子的吧。
我瞥了那人一眼,一瞥之下,不觉打了个冷战。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人身上带了一股冻透人心的寒意,而且这股寒意之下似乎还隐隐地带着致人于死地而后快的杀气。
只是我的错觉吧,收回视线,我抬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他目光虚散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不管怎样,还是快点离开这裏为好,我总觉得那男人有问题。就在我和赵政眼看要到门口的时候,我的心突然没来由地猛跳两下,我下意识地扭头向后看去。
一看之下,我的心几乎穿胸而出。
我不但看清了寒意之源——那人的眼,也看清了那人手中的东西,我的心一剎停跳。
“不——”
事后回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恁大力气,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居然将身形魁伟的赵政一把推出老远。
我看见赵政踉跄地跌出门去,几乎扑倒在地,我看见他狼狈转身,我看见他脸上的诧意,瞬间被无以覆加的惊恐、惊怖、惊惧、惊吓、惊痛所取代。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耳边传来利刃没入皮肉的轻微响声,一线寒凉,带着滔天杀意,绝决切入我的脊背,那寒凉在我的体内霎时如冰丸炸裂,迸出万点冰霜,向我的四肢百骸砰然散开。
我看见赵政向我扑来,将向前软倒的我承在怀中,我听见他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
意识渐渐抽离,视线渐渐模糊,听力渐渐微弱。
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只是觉得冷,越来越冷,我觉得自己好象坠入了一个无底冷窟,一直一直坠下去……
这个文大概没什么人会全文看完,一是文体的原因,二是内容的原因。现在的人都爱看甜文、暖文、萌文,正能量文,这个文不甜、不暖、不萌,有点凉,有点眼泪,有点悲伤。
但是既然写出来了,好歹让它见个光,亮个相,不枉我写它一回。
希望有朝一日,它能遇到一个除我之外,喜欢它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