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
我没能再套一只小猴送给姬梅,那天从小猴鱼肆出来,确切点说,是还差几步从那家食肆出来时,她出事了,所以,我带着她火速回了宫。
此刻,我守在她的床边,掌中是她仿佛永远也捂不暖的手,望着她紧闭的双目,惨白的脸,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天在小猴鱼肆用过餐,我揽着姬梅往外走,就在还有几步就要跨出店门的时候,冷不防地被姬梅一把推出店外。
毫无防备之下,我几乎仆倒在地,我怎么也料不到,一个看上去从来都是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会如此大力。几乎就在同时,耳中传来她让我至今思来依旧肝胆俱寒的惊叫。
我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却在一顾之下,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她的身后亮起一道刺目寒光,那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她的后脊,她的眉因此微皱了一下。
那一剎,我的心随着她微皱的眉头骤缩成团,我发了疯似地冲过去,把软倒的她拥进怀裏。
埋伏在四下的影卫几乎在姬梅遇刺的同时乍然现身,将那名行凶之人一举擒获。
姬梅的背上插着一把仅露小半截的匕首,我的后脊阵阵发麻,仿佛那匕首同时也戳进了我的脊背,她该有多疼。
彼时她意识尚存,静切望我。她的面容平和宁静,不见任何痛苦表情,反而好似还带了一丝淡淡的欣慰。
我小心翼翼地搂着她,心如刀绞地望着她,伤心欲绝地唤着她。那人原本是要刺杀我的吧,不然你又为何要把我推开?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那人杀了我,你不是一直都恨我,一直都不能原谅我吗?让他杀了我,岂不是更好?
“别闭上眼,看着我!”在我的大声呼唤中,她的眼渐渐失焦,眼帘渐合。
我发狠地摇着她,叫着她,她却再无反应。
鼻间传来浓重的血腥之气,我抬手,看见自己的手上一片狰狞腥红,是她的血,是她为我而流的血,顷刻之间,冲天的怒火挟带着等量的恨意狂啸而至。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狗胆包天的贱民!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我霍地抬头,看向那名已被影卫轻易制服的刺客。
一望之下,我楞在当场,头顶似有焦雷滚过,震耳欲聋。
那人被两名影卫按着跪在地上,手被别向身后,脖子被影卫死死地按着,他不叫不骂,也不挣扎,只是强抬了头,冷冷望我,眼中尽是不在我下的仇恨。
“杀”字蓦地卡在喉间,我陡然打了个冷战,不为那人的目光,只为他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
我死死地盯着那道疤,脑中白光乍现,一个男孩的笑脸一闪而过。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我因为看到姬梅遇刺而几乎停跳的心,一瞬之间又因了那人的脸而怦然狂跳,原本混乱的意识此时更加混沌不堪。
我狠狠克制,用了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命令郎中令将这名面容可怖的刺客一并押回宫中。
听说过吃鱼的猴子吗?
在我的记忆深处就有这样一只嗜鱼如命的猴子,我不记得他的大名了,想想好象我从来也没知道过,我只记得他的母亲叫他“小猴”,大家都叫他小猴,无论大人小孩,于是我也跟着大家一起叫他小猴。
那时我的父亲已随着吕不韦逃回了秦国,听说还当上了储君,我和我的母亲却依旧滞留在赵。秦赵交恶,赵人迁怒于我母子,必欲除之而后快,为了躲避赵人的追杀,外祖父将我母子送至邯郸乡间躲藏,我就是在那裏认识了小猴。
他是我的邻居,住在一个村裏,和我同年,比我小几个月,是我儿时最要好的玩伴,陪我度过了我生命中最单纯,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天真蓝,云真白,草真绿,花真香,那时的我真快乐,真容易满足。一只竹蜻蜓便可以让我乐呵呵地玩上好几天,一把不知名的野果就可以让我躺在树荫下,边嚼边闭了眼,满足嘆息。
那时的我和小猴形影不离,吃在一起,玩在一起,有时还睡在一起。
小猴极瘦,浑身没几两肉,他的眼大而灵动,象猴子一样,他的耳大且招风也象极了猴子,我想大家之所以叫他小猴,大概就是因为他长得太象猴子了吧。
别看他长得瘦,却是极能吃。小猴极爱吃鱼,他的母亲便时常做鱼给他吃作,借了小猴的光,我总是去他们家蹭鱼吃。
小猴家并不富裕,甚至有些贫寒,但他的母亲却从不因为我去蹭饭而给我脸色看,相反,她为人极平易和善,每次我去必是笑脸相迎,诚意相待。
小猴母亲的作鱼手艺远近闻名,不少人慕名前来,向她讨教,却是谁也做不出她那种味道来,包括我的母亲在内。
所以,当我看到“小猴鱼肆”这块招牌,当我看到那一道道记忆深处的美味重现眼前,当我再次品尝到久违的美味,只一剎那,那尘封多年的记忆便经由这刻骨铭心的味道在脑中瞬间覆活。
有那么一剎,我几乎就要唤出小二问个明白,我想问问他,这些鱼肴出自何人之手?这家小店又因何名为“小猴鱼肆”?
可是我没有。
因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在这远离赵地,远离邯郸的咸阳,在隔了那么久远的岁月,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兵荒马乱之后,我还能再见到他,他也许早就死于战乱了吧。
一瞬的怀疑之后,我告诉自己世间断不会有这样巧的事,我告诉自己或许这家店只是凑巧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或许除了小猴的娘,还有别人可以做出这种风味。
可是,天下偏偏就有这样巧的事,咸阳城裏食肆千家,我偏偏就走进这一家,而这一家偏偏就是我所认识的那只“猴子”开的。
当我看清刺客的脸,只一剎那,便认出了他,没错,是他,是小猴,我儿时的玩伴小猴。
回到长杨宫,我急召御医为姬梅处置伤口,她的伤势极重,伤口极深,只差一点就伤及心肺,又因失血过多,性命堪虞。
我向众御医放出狠话,他们若救不回姬梅,就等着给她陪葬吧。御医们个个诚惶诚恐,女医为姬梅处置包扎了伤口,随后号称“金针圣手”的夏无且又为她施针护住心脉。
今天,姬梅的伤势还算稳定,我遂命郎中令将刺客提来见我。
那人被郎中令押进来。
一霎,心又似那天在鱼肆时失律狂跳,血脉也因此狂冲狂行,我微感眩晕,暗自调息,强作镇定。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付视死如归的从容气度,不跪不拜,也不说话,他身后的郎中令要迫他跪下,他倔强反抗,我挥手制止了郎中令。
他冷漠地瞟了我一眼,忽然大刺刺地在我对面箕踞而坐。
郎中令又欲制止,我又一摆手,遂罢。我扫了一眼室内的护卫,要他们全部退下。
“陛下——”郎中令一脸地不放心。
我横他一眼,加重语气,“退下!”
众人喏喏而退。
现在,室内只剩我和他。我仔细地打量着眼前一脸桀骜,怒目相向的男人。是他,是小猴,没错。
虽然,隔了几十年的岁月,小猴的容颜也与儿时有了很大变化,但他眉间眼底的那份不驯,却丝毫没有改变,他脸上的那道疤也还是那么狰狞可怕。此外,让我在几十年后一眼就认出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还是一如儿时,猴子般的瘦。
我看着他的坐姿,心中淡笑,还是没变啊,从小因为这散漫的坐相,不知被他娘骂了多少回,却始终不改。
我看着他,他亦无畏地迎视着我,用他锋利如刀的冰冷眼神,以一种目空一切的高傲情怀,冷冷地,充满仇恨和鄙视地望着我。仿佛他才是君临天下的王者,而我不过是最最微贱的蝼蚁蜉蝣。
“小猴。”我轻轻唤他,似在唤着一个远逝已久的故梦。
他抖了一下,眼闪了闪,两手向后撑在地上,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下,哼地一声冷笑,“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难为你这个大贵人还记得我这条贱命。”
我的心和嗓子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憋闷得要命。
我深深吸气,问他,“你怎么会在咸阳?”
他不答。
“你母亲可还好?”眼前浮上一张妇人慈祥温和的脸。
他的目光忽而一凛,凶狠瞪我,还是不答。
我嘆口气再问,“为什么要杀我,我们曾经那么要好?”
我看着他,心头漫上无限悲哀。是不是和姬梅是一样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灭了赵国?若如此,除了报歉,我无话可说。虽然报歉,我却不悔,不悔我的所作所为。是的,我不后悔,若一切重来,我还是会作同样的决定。
小猴象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住地冷笑,“亏你还记得我们曾经那么要好,”他冷笑着,眼中浮上悲愤水色,“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离开赵国时是怎样答应我的?!!”
当年?当年我说了什么?我看着他,竭力回想。
当年,母后告诉我,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出我的身世,比如我的父亲是谁,比如我的秦人身份。
所以,包括小猴在内的所有邻居,一直以为我们母子只是从外地迁居而来的赵人,母后是那样对他们说的,他们看上去也深信不疑,直到我九岁那年离开赵国的前夕。
脆脆的,有稚嫩童音从久远的过去悠悠传来。
“原来你是秦国人呀?”
“嘘,小声点。”
“哦,好,你真是秦国人呀?”
“嗯。”
“你爹爹是秦国的大官吗?”
“不是大官,是太子。”
“太子是什么?”
“就是以后会当秦国的国王。”
“这么厉害啊……那……小政你以后是不是也会当秦国的国王?”
“可能会吧,不知道。”
“你后天走?”
“嗯。”
一阵长久的沈默。
“还回来吗?”
又是一阵沈默。
“不知道。”
沈默,一声接一声地抽鼻子声,他的,我的。
“小猴?”
“嗯?”
“你……恨不恨我?”
“你傻了,我干吗要恨你?”
“因为,我是秦国人。”
“秦国人怎么了?”
“秦国人杀了很多赵国人,所以,我娘才不让我说出我的真实身份,她说有很多赵国人想要杀死我们。”
“我不恨你。杀赵国人的又不是你,我干吗要恨你?”
“小政?”
“嗯?”
“别忘了我。”
“不会,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
“还有……”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