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宴舟低笑一声,他摘下墨镜扔到一边,慢条斯理拿了根球桿,走到周方泽身边的时候像想起什么似的,淡淡问,“听说你过两天去姑苏上任?”
周方泽说了句“是”。
他幽幽嘆了口气,结了婚,要有份正经差事,家裏老爷子亲自送他过去的,想拒绝都没机会。
靳宴舟心说真巧了。
他偏头靠过去说:“跟你提个人——多照顾点。”
周方泽听了那名,瞳孔赫然瞪大,摆摆手道,“不成不成,我刚结婚……”
靳宴舟转了下球桿,不轻不重在他小臂上磕了下,睨他一眼嗤笑道,“想什么呢,那是我女人。”
周方泽一下楞在原地。
然而令他更震惊的场景还在后面。
用饭的时候大家都坐在一桌,这一年催婚的浪潮好似过去,他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成家立业,余下的两个没成婚的,自然就成了众矢之的。
邵禹丞带了邵一航过来,小孩子嘴巴甜会讨人喜欢,话题一下就从他结婚的事情转到了邵一航以后上什么学校。
靳长鸣坐在主桌止不住嘆气。
邵家这个虽然浑了点,但好歹家裏有两个孩子,香火断不掉。
再看看自家的,端的是一副清冷矜贵的好好公子模样,实际上做事比邵家这位还要浑。你要同他说教,他只答好,姿态懒散随意,一看就没把话放心上。
靳长鸣忍不住沈声问:“宴舟,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些年辛苦挣来的,难道你甘心家业就这么在你手上断掉吗?”
“要不我捐给福利院,就当给你积点善德?”
“你!”靳长鸣被他气的说不出来话,碍于外人在场,他端一杯茶重重喝下去,开始同他讲道理。
“我知道你还怨恨从前的事情,那我这回索性和你说明白。你我是父子,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靳宴舟撩起眼皮看过去。
“你猜我这些年为什么放心让你在外头胡作非为?你和那女孩子分手,其实不过也是做了和我当年一样的选择罢了。”
靳长鸣说:“我也有显赫家世,不过一朝破产流落香港。当年我公司面临窘境,你母亲娘家不肯为我周转。当时形势于我只有两条路,要么身败名裂变成老赖,要么另攀高枝飞黄腾达。你是我儿子,看局势比我还要冷静清晰。当初我只是略施惩戒,你就立马能明白形势不利。”
“你要和她厮守终身,我不会动你,但想要叫个姑娘在这儿混不下去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枝意对你紧咬不放,公司的权力你手裏揽着但并不上心,你根本没资历抗衡,所以你毫不犹豫舍弃掉她,于你于她,这个选择都是最有利的选项。”
说到最后,靳长鸣已经被自己这套理论折服。
他又添了一杯茶,好似宽宏大量道,“只要你娶个正经太太在家裏压住,你和她的事,往后我不再管。靳家这几年树大招风,根基又不稳,需要一张保驾护航的底牌。”
话说到这个地步,算是都说敞亮了。
靳宴舟兀自冷笑一声,他情绪内敛没叫手边的人察觉,坐他身侧的靳长鸣却清楚看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冷色。
“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人,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不是要你同时辜负两个女人。不要把自私自利说的如此清新脱俗。而且我最近明白了一个道理……”
“太冷静太理智,是无法得到爱的。”
靳宴舟面色无波,说完这句话就走。
几位叔伯拦住他,轮流要给他做思想工作。
靳宴舟嗤笑一声,他睥睨往下看,姿态高傲。
“前两年你们就定不下我的婚事,现在你们觉得自己能左右的了我吗?”
靳长鸣气的一个茶杯摔过去,上好的青花瓷,掷地声音清脆。
在场宾客纷纷侧目,靳宴舟面不改色跨过去,径直走向门外。
靳宴舟开车驶上了京苏高速,这个月走这段路太勤,这条线路几乎要比他回家的路线还要让他印象深刻。
他把车停在了钟意家的那条街上。
这条街是老街,入了夜就是僻静,过往的车辆稀少,路两旁的路灯笔直打下来,连空气中微小的浮沈都能看清楚。
钟家门廊下还挂着白布灯笼,远远望过去凄清一片,靳宴舟摇下半盏车窗看过去,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人走出来,穿一件浅绿色的碎花裙,她的眼睛裏满是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就算是哭,也要扬起细长的脖颈看向他。
靳宴舟想起他们第一回
见面的情景了。
那是他人生至暗时刻,他身上压着两条血淋淋的人命。那一天他回到了母亲的故乡,抱着赎罪的想法来资助她上学。
他要她走向世界,是因为他生来没有自由,囿于权力的病态牢笼难以挣扎。
但他没想到,这个女孩最后会将世界带到他面前。
无言的深夜裏,靳宴舟低低笑了一声,他打算用一支雪茄消解长夜漫漫,车内点烟器被摁下的那一瞬间,靳宴舟仿佛看见眼前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下意识抬头,在一片微薄的火光裏渐渐看清来人的脸。
钟意来找他了。
这一生裏走马观花,他为许多人织过一场浮金迷幻的繁华梦,然而在此刻,在钟意缓缓朝他走过来的这一刻,靳宴舟好似坠入自己的浮金梦。
他笑起来有让人心跳顿挫的感觉。
“意意,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