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丽大酒店旁边有一家港式茶餐厅,
口味很是清淡,其中一道蟹黄虾饺做的最为可口。
餐上到第二道的时候,警笛声由远及近响起,
隔壁的富丽大酒店哄哄闹闹吵成一团,很快一脸灰白的倪福明被带出酒店上了警车。
靳宴舟给她斟了一杯清心的莲子清茶。
茶香袅袅,他淡淡替了旧茶,给她呈了一杯去了浮沫的新茶。
“都过去了。”
这话好熟悉,令钟意想起来在温泉山庄的那一夜,
温情浪漫过了头,他们两个人端着一瓶说不上年份的红酒,
一起坐在阳臺的露臺敬过去一杯。
钟意和靳宴舟两个人之间一直有一种不需要说的默契。
那就是他们对各自的过去都保持缄默。
今天是意外,
他们之间却好像有什么被打破,
钟意抬起头,
目光淡淡的看着他,
很沈静地问了句,“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
中午茶餐厅来往的人很多,刚过了饭店外面就排了很长的一条队,钟意往菜单上的招牌一瞥,发现还是家网红餐厅。
靳宴舟可不像是会打卡网红餐厅的人吶。
似乎知道他心裏所想,
靳宴舟把那道网红青柠酸汤龙利鱼往她面前一推,
鱼汤是他事先用小碗盛好放凉的,这会儿温度刚刚好。
“我只是凑巧在床底下捡到了某个小姑娘的覆仇日记,刚好那一页展开写了倪福明的名字。”
靳宴舟眼尾挑起,他声音很低沈,却偏偏学着她写作时候的语气。
“某年某月某日,
倪福明以两颗糖诱骗我入他家中,此为深仇大恨,
一定要报!”
钟意扑哧一声笑出来,情绪又很快低沈下去。
她低头喝了一口鱼汤,嘴裏发酸,“我当时好像刚上小学,没写日期是因为记不清了。那个时候没有零花钱,在家裏也吃不饱,倪福明经常请我吃零食。后来他说家裏有很多糖可以给我吃,结果那天他扒掉了我的校服裤子。”
“后来我表哥突然从房间裏冲出来,就这么把我扔出门外。”钟意搅着汤勺,“长大了我才后知后觉明白,当时也算是逃过一劫。”
靳宴舟其实大概能猜到事情的原委,她的每一次寒颤紧张,和陌生人刻意保持的疏远社交,这些都不会是没由来的。
他想结开她的心结,不是强逼她融入社会大众,而是让她不再为此所困。
她是受害者,不是么。
“他是个人渣,会受到法律公正的审判的,即便这时间到来的有点晚。”靳宴舟漫不经心擦了擦手,掀眸戏谑道,“热心市民靳宴舟已经将他贪污受贿的线索提交给检察院了。”
气氛因为他这句话陡然轻松下来,钟意心情好了几分,她低下头咬了一块水晶汤包,滚烫的汁水烫得她睁不开眼睛,在痛觉的刺激下,她仰起头直视前方。
“我已经长大了,我不害怕他了。”
港式茶餐厅有一块很大的菱格纹的落地玻璃,阳光就像瀑布一样从这扇窗户倾倒下来,钟意的面孔在这分明的光照裏显得有些出神,她捏着手裏的小勺,视线却紧紧看向那辆红□□光交替的警车。
也许她有和过去一切做分离的决然,但是她始终都是十九岁的小姑娘,会担心,会害怕,也会忧心未来。
如果可以,靳宴舟喜欢她可以永远像宋枝意一样完全显露情绪的无所顾忌,而他愿意给她这份有恃无恐的依靠。
“你不要说谎,钟意。”
靳宴舟抬眼看她,目光的锐利,却在开口的寸寸柔情裏顷刻瓦解,他无奈笑了一下,“至少在我面前不需要。”
心跳停了一下,钟意不在乎地弯了弯唇角,“害怕是没有用的情绪,小时候再怎么样逢年过节也避免不了和姨妈一家人打交道,说多了自己就真不怕了。”
靳宴舟不再说话,他走到她面前递出手,钟意虽然疑惑,却还是下意识牵住他的手。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暖,将她的手心紧紧包裹在内,落下的步伐速度适中,稳健地带她穿过门外排队的人群。
隔壁的富丽大酒店乱成了一锅粥。
倪福明正在被戴上银色的手铐,他不甘心地挣扎,伪装被卸下,只剩下无力的辩白和谩骂撕扯。
靳宴舟陪着她看完倪福明被押解上车的全过程。
等到警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他俯下身吻了吻她额头。
“罪犯已经绳之以法,现在你心安了吗?”
钟意睫毛颤了两下,垂下的双手忍不住发抖,很快又被靳宴舟紧紧握住。
她并非因为恐惧而发抖,而是感觉一桩埋了很久的毒瘤正在从血肉裏剜去,她颤动迎接新生,嘴唇上下翕动,只能抬头望着他缓缓吐露三个字。
“谢谢你。”
“还这么客气。”靳宴舟牵着她继续往餐厅走,他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刚好将她拢在怀裏,一副闲话家常的样子。
“往后都不必害怕,我会在你身边陪你。”
他无奈地嘆息一声,用那种让人无可救药的心疼神色望着她说,“意意,我保证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了。”
钟意眼睫敛下,低低说了声好,用力将他的手握的更紧。
一顿饭的食欲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插曲被打破,靳宴舟照例将两个卖相最好的虾皇水晶包挑到她碗裏。
钟意也不想再多回忆这件事,便和他开玩笑讲起小时候一件趣事。
“网上不是有句话说穷养的女儿容易被坏男人骗吗?”钟意勾着唇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一定不会被男人骗。”
靳宴舟挑了下眉,直直面对她目光。
“你不必要这样坦荡的看着我,我可没有说你是坏男人的意思。”
钟意笑了起来,她不经意抬眸看了他一眼,这大众的网红餐厅打着无比浮夸的覆古装横,他端坐在浓红酽绿的背景墻面前,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着黑松露西多士,偶尔抬头看着她微笑,倒让环境因为他而变得典雅起来。
“我知道你不屑于骗我。”
靳宴舟放下餐具,把切成大大小小完全一致的六块西多士餐盘推到她面前。
他无奈纠正她措辞:“是我不愿意骗你。”
“但我兴许是个坏男人。”
靳宴舟哼笑一声,在桌子下踢了踢她的皮鞋,“总得图谋点什么是吧?”
水晶汤包在嘴裏炸了汁,一路流淌到心口,浑身上下都觉得发烫。
隐秘的角落,条纹格裙下的小腿好似过了一道细电,害的钟意还顾不上品尝味道就仓促咽了下去。
靳宴舟好似天生不喜欢当圣人,如果世间单单只有好人与坏人之分,他一定毫不犹豫为自己标榜上坏人的标签。
钟意暗自猜想他一定是个怕麻烦的人,又或者有一颗极其柔软的心,却偏偏装作有所图,好让一切变作顺理成章。
“那你图谋我什么?”
钟意仰头望去,视线恰好被他捕捉,一瞬间的心动难以按捺,她又低下头卷着肉酱意面。
靳宴舟放下刀叉,光影明灭,他笑意格外明显。
“图谋你行不行?”
从茶餐厅出来,富丽大酒店的这场闹局也到了尾声。钟意向外看了一眼,语气低沈,“我不想从这儿出去。”
靳宴舟自然依她:“我带你从后门走。”
后门停了一辆车,不是靳宴舟常开的那辆布加迪。钟意心裏还疑惑着,就看见车窗缓缓摇下,坐在副驾的梁疏影笑容明艷,同他们打了招呼。
“又见面了,钟小姐。”
没等钟意多想,梁疏影便自己开口道,“我和禹丞今日在晚亭春二楼宴请两方父母,靳公子搭乘我们便车一道来的。”
靳宴舟轻笑一声,点了一下邵禹丞说,“他要开车,我专程替他挡酒来着。”
邵禹丞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他今日没饮酒,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却像宿醉一样红肿。
钟意心思没放在他身上,她坐在后排略有拘谨的和靳宴舟咬耳朵说悄悄话。
“你今天有事啊。”
靳宴舟挑了下眉,语气还有点惋惜,“怎么这就给我揭穿了,还想让你猜猜呢。”
“还要感谢你呢,中场让我溜出来躲了一圈,不然今天有的喝。”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平白无故的巧合,不过就是为了叫她少一些负罪感。
钟意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掐着手心。
要怎么形容他用心,就好像是恍然若梦一样。尤其他们面前还做着一对现成的“怨偶”——邵禹丞脸上不见喜色,梁小姐低着头打电话,全是一副漠然模样。
钟意渐渐领悟到靳宴舟说的那句话,人行至最高处,总是有无数羁绊。
真要坐上了靳太太这个位置,她未尝会见得比现在开心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