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郊的那天是周五,
刚好周一也没有课,钟意索性在这儿呆了三天没有出门。
赵西雾打趣她是在东郊生了根,一点儿也不愿意往外走。
钟意对此不置可否,
学习,写作业,等下课了靳宴舟来接她吃饭。
哪怕钟意竭力想要低调,班裏也总是有些风云风雨传出来。
没办法,她漂亮,
大学念了两三年却又一直是单身。
偶有几次巧遇还是豪车接送,这世上总有人是怀着最恶意来揣测。
赵西雾对此轻嗤一声:“别在乎那些人说什么,
我要在乎别人的说法,
早就能自杀一百次了。”
钟意嗯了一声,
下课的间隙,
她托着下巴无意识沈思。
其实她大可以让靳宴舟不要每日亲自来接她,
京市的地铁公交都很方便,她也不是那种娇气的人。
但是说不上是贪念还是她虚荣,她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裏找寻靳宴舟爱她的痕迹。
“钟意,你现在有空吗?”
林致远站在她门口,有点踌躇,
又有点不大好意思。
自从新一轮选课开始后,
钟意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林致远了。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他选的几门专业课刚好和她错开。今天再见面的时候,钟意恍惚想起来,原来他们两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生活裏的每段关系其实都这样,亲昵起来毫无由头,
各自分道扬镳的时候也没有征兆。
只有某一次回头的时候脑海裏有想过一瞬的画面才会惊嘆一声,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走远。
林致远问她:“你听到过班级裏的谣言吗?”
“听过。”钟意脚步顿了一下,
语气如常,“但没有人在我面前说过完整的,如果你想问我和靳宴舟的关系,那是真的。如果你听到的是我拜金求富,被包养被交换,那是假的。”
“不是!”林致远急了起来,“我相信你,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和大家说清楚,告诉他们你只是正常恋爱关系。”
“没人信的。”钟意看了看时间,“还有事儿吗,我等会想收拾收拾下课了。”
“辅导员让我来叫你去她办公室一趟,说是有人找你。”林致远抿了下唇,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飞快喊住她,“你等等——”
“之前准备送你的礼物,但是可能等不到迭满的时候了,提前送给你。”
林致远扯出一个不大好看的笑容:“祝你以后都幸福。”
要怎么形容那一剎那的心动。
大一新生汇报典礼上,穿着迷彩训练服的少女昂首阔立。她那时比现在还要瘦一点,眼睛却明亮,不用捏着发言稿,也能完整流利的脱稿说完一整篇汇报词。
林致远记得她那篇演讲词最后的一句话是——
【希望我们都能成为不受过去牵绊,勇敢向未来迈进的斗士。】
温柔且有力量。
是林致远对钟意最初的,也是最深的印象。
这场表白来的太超乎意料,钟意大脑难得陷入了死机,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舌头却好像打结。
林致远笑了一下,拿得起放得下,开了个玩笑,“你看我多失败,到现在人家也没看出来我喜欢她。”
“说出来就说明结束了,你也不要有负担。辅导员在五楼办公室等你,你快点去吧。”
钟意和他说了声再见,刚要上楼,忽然看见辅导员领着两个人从楼上走下来。
“是钟意同学吧,你爸妈来学校没找到你,门卫室给我打了电话。”
辅导员目光狐疑:“是你爸妈吗?”
上大学需要面见家长的场合几乎没有,家长亲自跑到学校来的场面也少之又少。辅导员拿捏不住什么情况,为保安全还是先问了一遍钟意。
钟意小幅度点了下头,钟远山和方玉华的脸出现在视野裏,她心裏涌出没由来的厌恶。
钟远山先发制人说:“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懂事,和家裏闹矛盾就离家出走,爸爸妈妈不来学校都找不到你人。”
听到这话,辅导员心裏有数了。
“那你们先聊,我上楼去开个会。”
还没完没了了。
钟意问:“你们想找我干什么?”
钟远山搓了一下手掌:“还不是你弟弟学区房的事情,上次爸爸也想过了,让你去跟靳总借钱是有点难为你,我联系了一位赵总,就是之前想请你吃饭的那位赵叔叔。他说你弟的学区房他给解决,也不用你干什么,他就想和靳家搭上线,你帮着约出来吃顿饭就行。”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事?”
钟意冷声回答:“我不帮。”
“你!”
“你们有没有想过,钟宏亮是你们自己要生的儿子,我不想要一个弟弟,他有没有学区房,能不能上名牌初中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方玉华:“意意,阿亮可是你亲弟弟啊,你现在帮着他,他以后出息了不也给你在娘家撑腰?”
又是这套万年不变的说辞。
钟意嗤笑一声:“我不需要他十年以后给我撑腰,我只知道过去的十年,我被扔在乡下一个人长大,回到家裏没有自己的房间,上了大学需要勤工俭学挣到学费。我受到的每一个冷待和苛责,都是因为我有一个叫钟宏亮的弟弟。”
“我不会责怪钟宏亮,因为他也没有选择自己出生的权力。但我无法原谅你们,原谅你们重男轻女而又自私贪婪,永远都只把我当作一个有价值的商品交换。”
说到最后,钟意已经完全哽咽。她没有办法再继续多说一个字,咽下去的口水好像刀片,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凌迟她的血肉。
钟远山和方玉华却永远看不见她的眼泪。
他们气急败坏,觉得她狼心狗肺,一身桀骜反骨永远压不住。
钟远山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我最后问一遍,你弟弟这忙你到底是帮不帮?”
“钟意啊,你怎么这么没良心,现在也不要你出一分钱,也不要你出一份力,就让你帮忙和靳总说两句好话。这点忙你都不愿意帮,你是要亲手败坏你弟弟的前程啊。”
方玉华上前推了她一把,十分埋怨的语气。
“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你这样不懂事的女儿!”
“是。当时要不是产检医生说错我性别,我早就被一碗打胎药堕下去了。”
眼泪落下来,钟意却在笑。
她指着钟远山和方玉华问:“所以你们觉得今天有什么资格来找我?”
连日的不顺在这时候完全爆发了,钟远山的情绪到达狂怒,扬起手,一个巴掌直接甩在她脸上。
电光火石之间,钟意只感觉耳边“嗡”一声,世界的声音消失,只剩下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她扯了下嘴角,又被口腔裏的血腥味逼的反胃。
这儿的动静闹得太大了,经过的同学三三两两停下来,又有指指点点的目光。
钟意眼前一黑,扶着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就算看不见,她仍然一字一句对钟远山说,“如果婴儿有选择出生的权力,我情愿没有被生下来。”
“你想死了你!”钟远山一把撸起袖子拽住她,“老子今天非要把你打服。”
“钟先生,这裏是学校,请您註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如果再继续动手的话,我需要联系保安了。”
钟意被一阵大力推倒,她额头不小心撞在了光滑的墻面上,巨痛之下看见了本来该在楼上开会的辅导员挡在她面前。
辅导员年纪也不大,二十几岁刚工作的小姑娘,手忙脚乱拿纸给她止住血。
钟远山最要面子,被保安请出学校这种事他是绝不会接受的。
临走时还不忘放句狠话:“爸爸教训孩子天经地义,等你回家我再好好收拾你!”
“好了好了,都回去上课,别在这儿逗留。”
辅导员脱下风衣外套挡在钟意脸上,温声对她说,“我带你去卫生间处理一下好不好?”
钟意点了点头。
到了卫生间,她才明白自己有多狼狈。
以为自己刻意压住了哭声,谁知道眼泪早就不受控地糊住满脸,嘴角破了一道口子,右半边脸颊的巴掌红印清晰分明,半张脸都陷入麻木裏。
辅导员看了一眼心疼的不得了,赶紧回办公室去拿临时处理的医药箱。
等她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钟意已经快速洗干凈脸上的伤痕,碘酒消毒,棉签清理伤口,每一个动作熟练到已经做了成千上百次。
如果不是医护从业者,那么必然只有一个可能。
她不止今天一次有过挨打的经历。
辅导员上前握住她的手:“以后你爸妈再来找你,老师不会带他们来见你了。”
“很疼吧?待会我带你去医院。”
钟意睫毛颤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她颤抖着声音说,“老师——”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辅导员对她摇摇头,“老师也是女生,我都明白。”
—
赵西雾找到钟意,是在学校一个荒废的花坛旁边。
这个地方离教学楼和宿舍楼都很远,平时不特意绕过来是没有人经过的。花坛裏种了一些迎春花,没有照顾也没人打理,杂草堆在一块,小小的花蕊几乎看不见。
钟意抱膝蹲坐在花坛前,赵西雾以为她在哭,走近了发现她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摁消息。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喝点,也算酒精消毒。”赵西雾拎了两罐啤酒跑过来,开了一罐递给她。
钟意笑了下:“我受伤你就这么慰问我?”
赵西雾看了一眼钟意的伤口,贴了创口贴看样子是包扎过。她把心放下来,故作轻松道,“我这酒精下肚,是给你的内伤消毒懂不懂?”
“心病也是一块毒,该剜掉就剜掉。”赵西雾把双手踱在背后,装出一副深思的模样,“你上回开解我说的是什么话来着,别回头……”
“别回头,大步往前走。”
钟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吧。”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