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我家。”钟意垂下眼睫,“拿走行李,就不是我家了。”
她说话语气轻飘飘的,就跟落了根羽毛似的。赵西雾楞了一秒,立马上前揽住她肩膀,摆出一副轻松语气。
“行啊,我一个人能扛两箱子。”
赵西雾问:“你今晚还去找靳宴舟吗?”
钟意摇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肿的半边高的脸有些无奈的问,“西雾,你觉得我这脸几天能消肿。”
“不是,你还想瞒着他啊?这事你也不让你们家靳老板给你出出气。他要放一句话出来,你那便宜爸妈一定不敢来骚扰你。”
钟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她不愿意,不愿意借他的权撑他的势,至少现在,还想守着一颗真心。
钟意去便利店买了一包医用口罩打算最近两天戴着上课,靳宴舟那边她找了理由搪塞过去,他忙,最近也顾不上她,只说东郊的灯常亮,一切随她心意。
路上赵西雾忽然问:“你这两天住哪?”
“你要不嫌我那地方小,住我家?”
钟意于是就这么跟着赵西雾住进家裏,原来他们一起租的那套胡同院子早就退租,钟意没想到赵西雾新租的一居室要比原先的还要逼仄狭小。
顶层废弃的空旷小房间,生銹的楼梯踩住就是吱吱呀呀一片声响,潮湿不流通的空气,秋天还没有到,房间裏就已经有了阴冷的气味。
钟意打了个喷嚏。
随机听见房间裏传来剧烈而沙哑的咳嗽声。
赵西雾拎着她的箱子开门:“我姑姑也在,北京大医院多,我带她来看看。”
赵西雾的姑姑叫赵美娴,四十几岁的年纪,比赵西雾的母亲小两岁,但是因为常年操劳又久居病榻的缘故,鬓角的发已经全然白了。
听见开门的动静,赵美娴喊了一声:“是西雾回来了吗?”
赵西雾眼眶红了一圈,她站在门口擦了一下眼睛,哎了一声。
“吃过饭了吗,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赵美娴掀开被子要下床,赵西雾一把摁住,她翻出一旁抽屉裏的药盒,大致数了数剩下的药,无奈说,“我在外面吃过了姑姑,你是不是又漏了几天的药没吃?”
“是吗,可能我吃忘记了吧,这药也没多大作用还贵,你下次别买了。”
“姑姑,你不用替我省钱。我有钱,不信你问我同学,前两天我还拿了学校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加起来也有一万块呢。”
赵西雾冲钟意使了个眼色,钟意咬了下唇,点点头。
“是的阿姨,学校裏有很多奖学金,也有勤工俭学的地方。”
赵西雾领着钟意上了顶楼的天臺,那儿有一间废弃的储物室。赵西雾把裏面杂物清理出来放了一张两张折迭床。
“你说巧不巧,刚好我这两张床,咱两一人一张。”
天臺的房间漏风,只有吊顶上一扇关不紧的玻璃窗。
钟意也算苦中作乐:“你这地方不错,晚上抬头还能看见星星。”
“是吧,我也喜欢这个窗户。这一年就跟做梦一样,高楼别墅都住过,高定名牌也穿过,回过头来发现还是自己出租屋住的最舒坦。”
“人都是兜兜转转走回来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钟意颤了一下睫毛,刚下过雨的天臺有一种潮湿清咸的味道,她低头嗅了嗅,记忆被勾到雨后夕阳下的山塘小镇。
太冷了。
她忍不住抱紧双臂,长发垂下紧紧埋首,闷出一道细碎的呜咽。
“可是不管我前进还是后退,就算走了一百步,走过去的每一时刻也都只抱有一个念头——想见到他。”
“我想见到靳宴舟,可是我没有办法去见他。”
钟意捂住自己的脸,眼泪滚滚而落,浸入破皮的伤口,这疼痛让她愈发清醒,随着一道的是她不停被揪住的心。
大衣口袋裏的手机震动响个不停,世界喧闹永远没有停止。钟意摁了静音铃随手扔在桌面上,她开始失神地盯着那扇开不了的窗户,一面又在心裏盘算着自己和靳宴舟的距离。
真爱一个人,怎么能忍住只待他身边止步不前。
赵西雾吸了一下鼻子,被这氛围略有动容。
她回头静静看着钟意,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
“你呀你。”
“为什么遇见靳宴舟就不冷静不理智,我不是和你说过这群人的真心最不值钱?他们可以说一千句喜欢你,可是没办法为你下高臺,舍名利。”
“钟意,靳宴舟和邵禹丞没有什么不一样,这是他们那个世界的规矩,我们想进去就必须要遵守。你没听过一句话么,第一个想攀登悬崖峭壁的人一般先摔得粉身碎骨。”
靳宴舟甚至连一句爱你都没有对她说过。
他闭口不谈的爱,来去皆是一片潇洒随性,举止投足的轻容,像波谲云诡的黑夜,就这么将她拉进这场美梦漩涡。
那钟意呢?
她是身处其中的摆渡人,驾着一叶方舟,任其穿梭。
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穿山而过,可她偏要溺毙,只为青山停留。
劈裏啪啦的雨珠打了下来,风又漏了进来,钟意脱掉羊皮底的短靴蜷着腿坐在床上。
雨雾蒙住了视野,星星消失不见,头顶电灯刺目的光打在她清瘦凸起的腕骨,她的眼神不见动容,纤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淡的霜,全然冷静与脱离尘世。
热烈、坦诚、疯狂这些词语似乎天生不该和她扯上任何关系。
赵西雾还在恨铁不成钢:“我真是不懂你……”
“西雾,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该从什么时候讲起呢?
一面之缘的惊鸿,讲起来又和他们的初遇一样显得不真切。几度的晦涩,那段被深深积压在她心裏的往事终于像伤疤一样一层层被揭开。
最后的最后,钟意终于想起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
她指了下放在窗臺上的星星折纸盒:“我对他,就像林致远对我的喜欢,起于少年时,一片赤诚和坦荡。”
赵西雾神色微怔显然是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层缘由。
想明白以后她又一下理解,“我说你为什么……原来是这样。”
钟意笑了一下,说出来的时候有种由内而外的轻松感。
“我知道说出来会有很多人不信,但是西雾,我想你一定是信我的。”
赵西雾哪裏会不信呢,钟意平素为人是最冷静最淡然的,追求者如千鲤过江,可她偏偏一个眼神也不肯留下。
那时她说:“我不奢求别人来爱我,读书、考证、挣钱已经足够我忙了。”
赵西雾微微一笑:“钟意,你藏的真好。”
钟意也跟着她轻笑一声,她撩了下耳边碎发,听着天臺落下的雨声一直到了后半夜,赵西雾因为有兼职早早就睡下,黑夜裏忽闪的屏幕,钟意鬼使神差拿了过来。
从学校离开后,方玉华给她接连不断打了很多电话。
也许是发现她把所有的行李都从家裏拿走,钟意敛下神色,沈默着将他们的号码全部拉入黑名单。
拉黑的时候她指尖无意识扫到通话栏的一则号码。
那是靳宴舟的号码,她平时甚少给他打电话。仔细想想,他们的关系说来也简单,不过一个来一个往,不容深想。
但也许今夜情绪冲过了头,钟意脑海裏忽然跳出他说过的一句话来。
靳宴舟说:“这电话,只要你打,我就一直在。”
凌晨三点钟的雨夜,钟意觉得自己好像是发疯。
她抛弃了一切理智冷静和懂事的代名词,拨出键摁下的嘟嘟声,她像一团棉麻的线,扯进来又团一片,一种位居于亢奋和紧张的极度情绪折磨着她。
电话被接通。
钟意心跳缓了一秒。
她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脑袋空白一片,听筒边传来相同频率的落雨声,恍惚有靳宴舟在身边的错觉。
沈默在这个雨夜裏被拉的冗长,钟意听见打火机刮擦碰撞的声音,一点火光蹿出,熟悉的腔调,几乎一秒就能浮现他玩世不恭的语调。
靳宴舟问:“凌晨三点钟,我们钟小姐终于想到我?”
钟意抿了一下唇,一开口却问,“你还没睡?”
除去避不开的应酬,靳宴舟极少会在如此深夜保持清醒。钟意忍不住指尖掐了下手心,乍然听见他声音,有种做梦的飘飘然感。
靳宴舟那边极静,有风声蹿入听筒,微末的电流声,他半开玩笑的口吻,“这不是今天一整天没看见你,睡不着。”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维系上一层习惯使然的熟悉感?
钟意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只知道这熟悉有一种诡异的含情脉脉,好似他们天生依偎,不会分离。
“你在外面吗?”
“嗯。”
靳宴舟咬着烟头,说话有些含糊,字句藏在舌下,贴着听筒低沈好似情.人呢喃。
他的确像个好好情.人一样对钟意发出夜晚的缱绻邀约。
“要见面吗?”
钟意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她陡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借着手机屏幕折射出的不明朗光线,钟意低头看见了自己哭肿的眼和伤痕没消的脸。
她摇摇头:“太晚了,不方便。”
“行,不想见面那就不见。”
靳宴舟应的爽快,他一向十足的耐心,随手拨开汽车音响,音乐电动随即开始播放音乐。
—好想伸手把你拥抱
—世界那么渺小我们往哪裏逃
……
安静听完一整首歌,不必说话,靳宴舟的气息就好像在她身边每一刻。
钟意情不自禁流下眼泪,她不敢再多说话,怕情绪露陷,怕被他察觉,时针悄悄向前转动,她闭着眼睛在想天什么时候可以亮。
“你睡觉吧,这几天我可能去不了东郊。”
“嗯,但是意意——”靳宴舟话锋一转,“但是你要明白,倘若你想见我,我一直在。”
钟意心头猛地一震。
她几乎有一种敏锐的直觉,敏锐的觉得靳宴舟好似知道这一切。
知道她的难堪、她的满腹委屈、她的诸多无奈。
可是他仍然一句话也没有多问,飞快接起的电话,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意意,我一直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