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秋雨一直下到清晨也没有要停歇的样子。
凌晨五点钟,
赵西雾的闹铃叮铃铃响起,她胡乱抓了一把头发,起床的时候看见楼下的灯亮了一盏,
是钟意在厨房做早餐。
冰箱裏没什么食材,钟意切了两个西红柿扔进去煮了一锅面。
赵西雾一边化妆一边问:“我姑姑呢?”
“出去了,好像说是要和邻居去什么地方挖野菜。”
“她怎么又瞎跑,我又不缺她这点钱来补贴,医生都说她不能劳累!”赵西雾嘆了一口气,
一不小心眼线画歪,她哎呦一声,
眼看最早一班公交的时间要过,
一把抓住手提包就往门外跑。
临走的时候不忘把家裏钥匙给了钟意。
钟意看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莫名倒想起了许多熟悉的时候。
刚上大学的时候他们没有钱,
隔壁新开的自助餐晚上十点打五折,
饿着肚子挨到了十点,
赵西雾也是这样风风火火拉着他要抢第一个吃上自助餐的席位。
可事实上是晚上十点钟,压根没有人去吃自助餐。
这世界金迷纸醉的,好像茍且的只有她们两个。
“钟意!”
急匆匆的,赵西雾的声音从楼道裏传出来,“楼下有辆保时捷的豪车,
是不是你家那位的?”
钟意盛汤的动作一顿,
手指不小心贴到了锅沿,烫的她猛地一缩,回过神来的时候脚步已经忍不住往窗边走。
她想不能吧。
靳宴舟是多矜贵的一个人,怎么会来这个城市偏僻角落的烂尾楼?
钟意推开了窗。
下雨天的清新空气铺面而来,她探头向楼下看去,
破旧的居民楼下,一辆深灰色的卡宴静静停在楼下。
不知道这辆车在这裏停靠了多久。
金属锻纹勾勒的光滑车顶已经有了很深的落雨痕迹,
也许是一.夜。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一片,车门推开的一霎,钟意看清了全部的光景。
她看见靳宴舟站在车旁,撑起的双臂懒散随意,仰着头的时候视线自然望向她,这时候风也正好,他一笑,钟意立刻就想不管不顾奔到他身边。
铁銹生边的楼梯,踩下去是吱吱呀呀的响声,钟意一路狂奔到楼下,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离靳宴舟还有一步之遥的距离,她在想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全部的不堪,混乱的家庭,拮据的生活,是否都能完全在他面前显露?
钟意没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最后一步靳宴舟朝着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迈的又稳又快,从容不迫之余兼顾几分温情,轻轻揽住她肩膀,低下头,是熟悉的沈香萦绕。
钟意问:“你一直在楼下吗?”
靳宴舟嗯了一声,眼裏是她熟悉的温柔,他的手轻轻抚上钟意的脊背,顺着那截骨头摸下去,有节奏地拍打着,这气氛倒有些古怪,他像是在哄闹情绪的幼童。
有点儿生疏又笨拙。
“下雨了,我答应要为你撑伞。”靳宴舟抽回手转而搭在她腰间,他换了个驾轻就熟的姿态,将人往自己怀裏紧紧一带,“这不雨停了,我来接你回家。”
他这个人好像有魔力,总是轻易消解一切烦忧。钟意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推进车裏,然后飞快小跑上楼。
她上楼拿行李,行囊不多,一个箱子一半都没有塞满。
临关上门的时候,钟意把钥匙压在门口的花盆底下,顺便从口袋裏抽了个红包压在玄关处。
没什么多余的含义,权是她和赵西雾做姐妹这么久,看不得她过那么辛苦。
靳宴舟仍旧靠在车边,钟意下楼的时候,他正低头凑过去点烟,打火机咔擦一声,立挺的风衣版型,他做什么都好像流露天然的矜贵。
钟意快步走过去,靳宴舟接过她箱子顺道替她开了门。
车飞快驶离,重新又挤入拥挤的闹市区。钟意这时候才慢慢摇下窗,她迎着风努力呼吸,冰冷冷的风灌进喉咙裏,生涩得发疼。
靳宴舟余光瞥了她一眼,车窗往上关了点,他说,“天凉,别感冒。”
钟意把头慢慢转过去,她几乎不敢看他眼睛,深吸一口气问,“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靳宴舟还是一派轻松的样子,拨了个电话出去抽空问她午餐想吃蘑菇培根烩意大利面还是黑松露温泉蛋。
钟意思绪一下被打乱,不得已回答他,“意大利面吧。”
靳宴舟点点头,对电话那边说,“叫餐厅准备意大利面吧,大概十五分钟以后到。”
“下午我接到了你老师的电话,不知道什么缘故打到我手机上来了。老师没说什么,只是同我说你下午情绪不太好,劳我多看顾点。”
“又给了我你朋友的地址,我猜你在这儿,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碰上了。”
原以为这话题就要这么不清不楚结束,没想到靳宴舟自己倒是说明白了。
他这么说,钟意心裏松了一口气。手边的衣角不自觉被她攥的发皱,她不着痕迹的捋平,咬着唇问,“老师没和你说别的吗?”
“没有,不过老师总问我是你什么人,倒叫我回答起来有些麻烦。”靳宴舟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叩了下方向盘,他偏头看过来,眉眼真情明明灭灭。
“我说意意,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他这话说的好深情。
滚烫的心好像被热油浇了满面,纵然知晓是怎样的穷凶极恶,也是甘之如饴做这一场梦。
连日的阴霾就这么被他一句话驱散,钟意唇畔染了点笑意,她视线盯着车窗外的后视镜,她眼裏哪还有清冷半分。
她知道今日一行,她孤零零的就像放在后备箱的那只箱子。
此后命运,只与一人相系。
但不管怎么说,他今日在楼下等了一.夜。
已是诚意十足。
风刮得好迅疾,车窗被完全摇上去,一切的风雨就这么被阻隔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