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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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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稳的日子并未过上几天。

刚进腊月,

京城就传令来:北狄犯边,民不堪扰。适逢草枯天寒,可与之一战。

旨意到来之日,

谢沣胁下之伤甚至还未痊愈。

饶是如此,这个消息仍然令包括谢沣、林勰在内的全凉州大营的人兴奋。他们不停操练备战,

招募新兵,

为的就是在这个丰收之年,在充足的军费粮草支撑下,出战北狄,

还边境一片再无杂质的平和与安定。

想到谢沣即将出战,

寻月棠心裏难过得紧也怕得紧,却强着像个自己牵丝的木偶一样处处奔走,

比起谢沣的忙碌亦不差多少。

印糕,

乳粉,

方便面,

米粮......她到处梳理自己如今可做谢沣支持之物,

列单子,

做地图,

收钥匙,

总算在大军拔城之前整理妥当,乘车到了凉州大营。

中军帐内,

谢沣与林勰一道站在沙盘之前,正往小丘上插着小旗。

如今真的是到了即将出战之时了,

寻月棠在心裏想着,

三哥惯常穿的武袍,

都换成了甲胄。

“棠儿怎来了?”谢沣问。

“三哥今日好生英武,

”寻月棠上前,

福了个身,“民女寻氏月棠,前来敬献军需。”

“谑,有意思.....”林勰笑她,“还成了民女了。那这位民女看看本将军今日可也英武?”

林勰的取笑让寻月棠也松快不少,抬眼一瞥,道:“林将军对不住,民女瞎了。”

“你这民女,好生促狭。”林勰指着她笑,“你们先聊,我去郑先生处。”

他走后,寻月棠才从身后取出卷轴,在谢沣面前展开:“三哥,这张羊皮地图与我之前给你的一样,红圈处是粮仓位置,钥匙都缝在上头,三角处是分店地址。可能这些远远不够,但我也实在拿不出多的了。”

贺峤下令发兵,却迟迟不肯送来军粮,谢沣等人一面儿给满军将士鼓劲,一面儿守着不多的军需嘆气。

要说朝廷不会送来粮草,那不至于。贺峤虽称不得一代明君,但大面上的道理还懂,账也算得明白。

若谢沣猜测没错,那他打的主意是让谢沣与素轸、北狄两败俱伤,从此后,北境之扰、南境之乱、庙堂之忧尽去,他收渔利,稳坐明堂。

所以,他的粮草应该会掐着时间来,藉此来调节双方战局,甚至有可能,粮草已然出京到了提州,如此可以更加及时地送至前线,以达他所求的两军势均力敌、同时覆灭。

寻月棠今日献粮,不论多少,都是雪中炭,是将士生门。

谢沣用手指着地图,挨个粮仓算过去,不算马匹,能让十万大军撑上三至五日,“盘儿,你何时攒了这样多的米粮?”

“这两年裏雨水丰沛,庄稼收成好,裴栀那边出货也大方,我每月若从她那裏进万石粮,最多只会卖九千,余下的都也存了起来。”

“说破天来,我的爱好也同大多闺阁女子一样,胭脂水粉、衣饰珍玩,总不需几个钱。”

“这二年裏如此努力做生意,为的就是有一天,你若需要,我便可以成为你的底气。”

“这日果真到来,三哥,我很高兴,真的。”

谢沣眼眶微湿,将寻月棠紧紧拥在怀裏,“盘儿,盘儿,我该如何谢你?”

“打赢这仗。”

“活着回来娶我罢。”

——

久违地,谢沣与祖母一同过了年,祖孙二人守岁,夜话至子正,寻月棠扛不住,早早窝在谢沣身上睡了过去。

“三郎,万事要小心。”

如今满城都在传扬即将对战北狄的事情,谢沣曾也着意瞒过祖母,但又如何瞒得住?

谢沣低头看向已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寻月棠,“祖母放心。孙儿答应过她,还要活着回来娶她。”

除夕过后,谢沣又将泥瓷鱼哨给了寻月棠,与她一道将宋氏送到了寻宅,由着暗卫层层护卫了起来。林勰也将妙言从撷芳楼接到了谢府,还住簪花小院,院外尽是林家的死士。

再三日,大军集合。那日极寒,天将破晓时,谢沣率全军将士誓师祭旗,后旭日东升,十万大军北出壅城。

大军出外郭,过乌提,一路北行也打过几场遭遇战,多为北狄散兵,又下守卫薄弱的三座小城,行十余日,到了垂灵塞前。

这日正是上元佳节。

抵达时天色将晚,大军就地安营扎寨。

好钢还需用在刀刃上,是以,寻家店主给的乳粉、印糕、方便面等珍贵物大都给了奇袭的轻骑,外探的斥候等人,营中众人还是一样的用饭。

不多久炊烟熄了,吃着手边无甚滋味的饭菜,大家伙心裏都颇不是滋味。倒不是怕吃苦,若怕吃苦便不会从军,只是在这好日子上,心裏难免有些失落。

正吃着饭,对面沈寂许久的垂灵塞突然亮起了火光。

有人问谢沣:“将军,可是对面人要趁着夜色出兵?”

谢沣手裏捏着一块饼,眺了一眼:“若真有胆量,且放马过来。”

垂灵塞是通往北狄三部的必经之地,由三部共同值守,占据得利的先天条件,易守难攻。

但它再是难攻,这样的防御工事与城池到底难比,十万之众若想强攻,不啻探囊取物。更何况,小小垂灵,所容不过万人,他们若想出兵,便是自己找死。

这一战必胜,区别只是时间早晚。

对面应也是想着多拖一会儿的,毕竟,卡锤大王奈古勒强按牛头喝水,拉着兀木部、肯特部与他一道起事,总需要时间将旁人的军队洗为自己人。

众人又盯,发现内裏兵将似乎无丝毫想要出塞的想法,只是渐渐响起了歌声——“窗外一株梅,寒花五出开。影随朝日远,香逐便风来。泣对铜钩障,愁看玉镜臺。行人断消息,春恨几裴回”。(1)

是一首《梅花落》。

《梅花落》本是笛曲,多少年传下来的,中元这日大大小小的盛会都会演奏。唱出的这首诗是本朝一个诗人留下,言说女子闺怨,期盼战争早歇。

熟悉的节庆曲子,应景的五律填词,众人听了,心裏头越发不是滋味。

林勰暗恨一声,心说北狄蛮子这招攻心,卑鄙又高明。他故作无意,哂笑一声:“这大晋话带上了蛮子味,难听。”

众人又仔细听,还真是如此,奇怪得很。

谢沣也笑,拍拍林勰肩膀:“子修,给他们听听咱们说的北狄话。”

“行,”林勰起身,“不过他们有三个部,你说我说哪一部的话?”

王敬跟着起哄:“哟,林将军这般博学?还不抓紧给咱们露一手。”

底下人也来了兴致,敲着碗盘叫喊“露一手露一手”。

“就卡锤语罢,”谢沣一锤定音。

“得嘞。”

林勰清了清嗓子,用上内力,冲对面喊了句什么,对面的歌声当下便折了些去。

“将军你这说的啥?”底下人挠头,北狄话怎么像他娘的鸟语一样,难听。

“本将军说的是,四面楚歌不是这么玩的,孙子,”林勰重覆了最后一个北狄词汇,“来大家跟我一起说,孙子......”

然后,两头直接对起了山歌,那边无论唱什么,这边只回一句声势浩大的“孙子”,以不变应万变。

是否恶心到了对面,那不清楚,但却实实在在爽到了自己。

喊了一刻有余,对面终于哑了火,再无了动静。

这时,一行车队在漆黑裏自兀木部那边行来,被哨兵拦住,禀告了谢沣。

“将军,我是寻氏的人,在兀木部开粮店,月棠店主前些日子与我们传信,让我们在这日送吃食来,而后便可关店回壅城。”

谢沣瞧这人眼熟,确实是寻月棠手下得用的一个掌柜。当即道谢后,留下了桶车放人离开。

林勰挨个检查,发现这些车裏全是肉汤,味道香得不行,都没有毒。

“寻家妹妹真是灵,”他不由讚嘆,“十万大军当前,旁的吃食都不够上眼的,肉汤却不一样了,谁人都能喝上一口。虽不多顶用,但这是肉汤啊,还这样香。”

谢沣心裏自豪无比又生汩汩暖意,笑了笑,没说话。

郑从拙倒说:“将军,很快要起南风。”

谢沣领会其意,当即吩咐火头营:“生火架锅,将这些肉汤先煮开来。”

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兵搞不明白,自己喃喃:“这汤还温热呢,入口刚好,为何要煮开呢?”

王敬拍拍他脑袋:“为了让对面的那帮孙子知道,大晋的爷爷们慈爱,有汤喝也不忘给他们闻闻味。”

不多久,罕见的,这北地的夜裏突然起了一阵南风。谢沣等人心情更佳,觉得连老天爷都在相助。

回锅的肉汤已经煮开了,准确地说,这应该叫做羊杂汤。因为火头营发现,这汤裏不光有羊肉,还有羊骨、羊杂、羊头肉等,基本上是羊肉身上能吃的东西都招呼进了去,还并着些白萝卜、蘑菇、面疙瘩......

这肉汤,看起来倒像是一锅大乱炖。想来方才那几个从兀木部赶车而来的伙计所言非虚,他们将几家店内所有的全部食材都炖作这几车浓汤后,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火舌不断舔着锅底,喷香浓白、富有油脂的肉汤咕嘟咕嘟,不断翻出呈半透明颜色的大小水泡,各类食材在不断被这从锅底滚涌的水泡挤到水面上来,羊肉灰白,羊杂各色,萝卜透明......被热意熏腾着,由南风轻送着,浓郁诱人、丝毫腥膻都无、只有带着香料味的肉香从这头营地全部传到了对面的垂灵塞内。

本想着“攻心为上”的北狄,反而结结实实地在“攻心”上败了一成。

那边分毫动静都无,只余了星点灯火闪烁。若非要琢磨其心境,大约也就是个“睡着了便不馋了”的自欺欺人罢了。

这边却瓢盆乒乓,吃得正热闹,佳节又逢加餐,满军将士人逢喜事精神爽。

“将军,你教教俺们,这北狄话的好吃怎么说?”

林勰趁热吃了一大块羊肉,香味直冲天灵盖的同时,又被烫的斯哈斯哈,一时间回不上话。

谢沣笑笑,开口教了。

而后,营内就响起了齐齐声的“好吃”、“好吃”,震得身下这座小丘都仿佛在颤抖一样。

半晌,对面最后几盏灯也熄了,绵延几裏的垂灵塞掩在了夜色裏,如同一只颓态尽显的细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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