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四部,
如今只剩三部,三部又以卡锤为首。最大的表现就是,其余二部建城较晚,
还是规模较小的郡县,卡锤居中,
城池大小若大晋之州。
是以,
东西二路虽只领了二万人马,却是一路奏凯,不消二月,
便按照原定作战计划攻到了兀木、肯特的王庭。
尤其是东路,
这一路行来犹如破竹,军心大振。但林勰领兵,
总觉得不安。
——是否是,
过分顺利了?
即便兀木不过是卡锤的爪牙,
防御工事难与其相较,
但是北狄人天生勇猛好斗,
按常理不该如此。攻占巴、息二郡的过程却中,
他能感到,
城内守卫不少,
但却没什么战力,二万人马北出垂灵,
如今折损不过四千,更不说还顺利地拿到了寻月棠给的米粮。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是林勰已经到了王庭之下,
肃清其内、留兵占城是必行之事。若有其他变故,
也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唯一不变的是,
他必须尽快打点好一切赶往勒州,
唯中路胜而此战胜。
西路的王敬,
亦是这样的感觉。盖、列二郡重心在守而非对敌,这与北狄人的一贯作风不符,且城内战力不过尔尔,好似是有保留。
若真要一句话形容他这一路的感觉,那应该是,对面是在拖延时间。
故而,他在后期无论攻城亦或清扫战场,都刻意加快了进度——他希望尽快与中路汇合。
赶到肯特王庭时,内裏已空无一人,是逃往了更远更北的大漠深处,还是投奔了以东的卡锤,那不可知。
王敬没有在此地多做停留,当即带兵回转,过盖郡一路往南,却不料在来时畅通无比的依木河受了阻碍——
河上的浮桥已被人拆了,加之如今天渐渐回暖,雪山冰雪融化加快,依木河水连日暴涨,涛涛河水汹涌奔腾、冰凉刺骨。
一万余人被阻北岸,难以泅渡。
北狄不似中原,难寻良木,无法搭桥。只能用军中现有的圆木为基,靠着人搭人的法子渡河。
最最开始之时,王敬也曾找水性较好的南伢子腰间系上浮木下河,但许多人便热身足够,下去还是腿脚抽筋,连着浮木一起被河水冲走了去,根本到不了对岸。
第二批人下水的时候,就在腰间系上了腕粗麻绳,若见事不好,岸上人当即合力将人扯回。
可是,这些人上岸后,不到片刻,便口喷乌血而亡。
王敬命人厚葬,一个人坐在河岸边,见落日贴近长河,混混水上竟如覆了血光,一时心乱如麻。
“将军,水中有毒。”
王敬抬头,见来人是郑从拙的徒弟陈瑞,便又低头,苦笑道:“我晓得。”
“将军,当务之急不是渡河,而是去上游找到投毒之处。中路现在应已到了勒州城外,依木河同样是其唯一水源。”
王敬闻言,当即起来布置,带人一路沿河向上,在上游发现了不断从别处挪尸体过来的北狄人,说尸体大概不太准确,因为从外形来判断,这些都是卡锤大巫炼制失败的药人。
又一场激战过后,众人用武器将水中的药人都捞了出来,又留几千人守住了依木河。
王敬看着在一旁的药人,与挑过药人后已经变黑的武器,问陈瑞:“这裏的水变凈,大概要多久?”
“大约三至五日。”
毕竟依木河环绕北狄,有那么长。
王敬听罢默然,只希望中路能扛得住这几日罢。
这时相距百裏的东路,林勰那边也已踏上了往勒州的路。
从兀木王庭出来后,大部队一路急行军往中路增援,过息郡后,茫茫野地突然出现了几颗黑点。
又行近,众人才发现是一队北狄人用战车绑了个女子候在路上,那女子天人之貌,大家讚嘆的同时又在心裏暗骂北狄蠢货,便是林将军向来爱好美女,又如何会在这两军交战之际收这细作?
林勰看到车上之人,脸色倏忽一变,当即抬手,令后头部队停止。
对面人操着浓重北狄口音的大晋话与林勰寒暄:“林将军别来无恙?”
林勰冷哼一声,没回答。眼睛却似钉在了妙言身上,尤其是她胸前悬着的那串五宝瑞兽坠子上。
这是波斯的传统,若女子有孕,会佩戴瑞兽坠子乞求天神保佑腹中胎儿。
“林将军好眼力,”对面人笑出声,“说来这也是意外之喜。本还以为只有纳古丽这个贱婢,无法撼动将军坚定内心。倒不想她竟如此争气,还怀上了将军的骨肉。你们中原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虎毒不食子,对罢?”
听闻这话的众将士,心裏开始打鼓。
林勰扬声问:“你待如何?”
“不待如何。只需林将军在此地扎营休整五日,若不然......”高处一道羽箭飞来,斜插进了纳古丽脚下一寸之外。
紧接着,对面人说完了后头半句:“若不然,下一箭就会落在纳古丽身上。”
此刻,林勰更加坚信,他们这一路奏凯,应该是因为主要战力转移到了中路,鸣苍那边境地定是艰难。援军晚到一日,那边的危险便又增几分。
林勰收缰,对着他右侧副将陈俊拱手:“请陈兄带一小队留在此地,为子修娇妻爱子收尸。若战得胜,子修有命归来,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而后他错开眼,高举兵器:“听我号令,全速向南!”
对面的妙言早已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对面披甲将领是她一生所爱,林家二郎,身负荣勋、惊才绝艷,合该配一个京城最高门第的贵女,而非自己这个带着阴谋而来的细作、这个血脉中印着强掠不祥的敌国首领之女。
这样的身世之下,她的一腔赤纯爱意都成了羞辱林勰的臟水。
可明知结果是如此,明明早已接受如此,在听到那句“全速向南”时,怎么还是感觉心裏缺了一块,野地朔风呼啸穿过,生生的疼。
又贪婪地望了林勰几眼后,妙言唇边溢出一丝苦笑,轻轻闭上了眼睛。而后一柄箭飞来,“咻”地一声,刺穿了她的血肉。
对面人见林勰心意已决,扔下在车上的妙言,仓皇逃窜,被林勰率轻骑追上,各个千刀万剐而亡。
再看中路,垂灵之后实在艰难,先过奎州,这裏守将是卡锤名将巴乌,带兵多年,最善突袭。对方人数虽寡,但却灵活,战不几久便退,一点点消耗着大晋这边的粮草。
朝廷粮草迟迟不到,谢沣知道对方这招再过几日会更奏效。便趁夜兵行险着,声东击西,带亲卫烧了对面的粮草,敌军亦到难以为继之境,方退回了城内,强攻又有十余日,才下了这一城。
如今到了勒州,情势更难上几分。对面本就占据了有利地形,将领又是卡锤大王奈古勒的第二子那郭,天生巨力、英勇无比。
奈古勒被北狄人称为“苍鹰王”,自年轻时就忙于四处征伐拓土,次子几乎是由长子带大。而其长子仁格,死在多年前的一场大战裏,彼时谢沣以己身做局,一招诱杀。
那郭与长兄仁格关系最是亲厚,如今新仇旧怨迭在一处,他恨不得将谢沣撕碎了生啖入腹,厉兵秣马,静候时机,只等用谢沣头颅为兄长做祭。
虽对方迟迟未发兵,我军粮草却即将告罄。中路军每餐都在减量,愁云高笼营地上空。
前线因粮草焦头烂额,提州亦是如此。
深夜,刘珙灯下疾书:“粮草何时可放行?还望毒仙明示。”
究移收了他的厚礼,便答应背着贺峤帮他除去寻峥,条件是一切布置由自己安排。
刘珙深信不疑,连朝廷送到提州的粮草都给了究移的亲信管理。还为此扛起了朝廷的催促,日子也是艰难。
究移收到他的信,展开就笑出了声,看罢焚尽,又点评一句“蠢货”。
他跟了贺峤这么久,在东宫时就是谋士,如今避讳出处,未给一官半职,仍做殿前谋士。纵使贺峤本人以礼相待,究移心裏到底不平。
他不管北狄、大晋、素轸三国争斗如何如何,他在乎的从来只有自己的荣光。
既然素轸大王说要他协助,若事成,许他本国国师,还又帮他光覆万毒门。如此诱惑当前,何乐而不为呢?
左荣金王被谢沣掳去的事,他从来知晓。可那人本就有了二心,除去就除去了,这还是他献给素轸大王的“诚意”。
如今,奈古勒与谢沣也差不多该死了,待到解决这二人,再除去贺峤,素轸一统,他就是这万裏山河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
展望到此,究移放声大笑,随后提笔回信:“粮草即日可出发,寻峥押送。”
反正自己的人,早就在裏头下好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