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
池喻这边带着明敏刚到医务室清洁完伤口,那位家长就气势汹汹带着自己孩子来了。
她推开门,领着正在小声啜泣的儿子往长凳上一坐,喊:“医生呢?快过来给我家涵涵看看。”
盛气凌人,气焰嚣张。
医生掀起门帘走出,目光扫过母子两人,没什么情绪:“什么癥状?”
涵涵妈对儿子使了个眼色,涵涵的哭声立马变大,嚷嚷着自己手痛。
医生皱眉,觉得有些吵。
“这位家长,你先带他去洗个脸再过来。”
涵涵手上的臟污随着抹眼泪的动作悉数蹭到脸上,臟兮兮的。
涵涵妈自然也註意到了孩子的脸,虽然不悦,但还是带去洗了脸。
一直安静的池喻这才问医生领了消毒碘伏,找了个不惹眼的角落小心翼翼地给明敏上药。
明敏一动不动地看着池喻,认真地说:“姐姐,其实我不痛的……”
池喻轻吹她的伤口,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你上次摔倒也说自己不痛,结果上药的时候哭成什么样了?”
明敏抿嘴,过了会儿才小声地说:“可是这次上药也不痛……”
她身上的衣服上虽然沾了泥土和灰尘,但两只手也只是破了点皮,算不上严重。
池喻把药瓶放到一边,回头看了眼那个正在洗脸的男孩,问明敏:“是他把你推到的?”
明敏摇头,解释:“其实是我没站稳,才被他撞倒的。”
“他力气没我大,推不倒我。”
池喻皱眉,有些紧张:“那他撞到哪没?”
“没有没有。”明敏正想摆手,又碍于刚上药,只好小幅度挥了挥。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涵涵妈给儿子洗完脸,又牵了回来领到班主任面前,摆出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涵涵,你自己跟林老师说,是谁先动的手?”
声音传来,池喻没回头。
涵涵带着哭腔,指向明敏,“是她!我给看我的玩具,她……她没有,想玩我的,我不让,她就上来抢,我把她推开,然后、然后她就咬我胳膊,就是这裏……”
涵涵朝医生撩起衣袖,让他看自己手上的牙印。
没想到明敏直接“呸”了一声。
涵涵妈和班主任都怔了怔,回头看去。
明敏缩了缩脖子,在池喻面前有些心虚,垂下眼眸,声音小了一半,说着她并不熟练的谎:“姐姐……我刚才嘴巴裏好像有沙子。”
涵涵妈不乐意了,叉着腰就走了过来,“诶!我说你这孩子,几个意思?咬了人不道歉,还在这呸上了是吧?”
说完去看池喻,指着明敏说:“你家孩子管不管了?啊?这么没礼貌!你怎么教的?”
池喻却煞有其事地抬起明敏的下巴,神情认真:“张嘴我看看……啧,怎么还真有沙子,快过来漱个口。”
明敏点头,跳下凳子,跟着池喻去了洗手间。
全程都没理过涵涵妈半句。
涵涵妈看着她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唱一和,只觉得怒火中烧。
毫不留情甩了两句谚语:“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们家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连最做人基本的礼貌都不讲了是不是?”
她眼睛一斜,表情嫌弃:“唯艺怎么什么人都收?”
说完转身去看班主任,“林老师,要我说这种没素质的小孩放在补习班,你让其他孩子怎么学习?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现在家长又是这个态度,你让我们怎么办?孩子的委屈总不能白受了。”
林老师明显很为难,想要解释却无从说起:“抱歉,我们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下午班裏有节户外课,一下课大家就去了操场。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没想到她没转身去了趟器材室,两个孩子就打起来了。
等她赶到操场的时候,涵涵坐在花坛裏嚎着嗓子大哭,脸上是清晰的红痕。
而明敏则站在旁边,这么冷漠地看着他哭。
除了头发有些乱、衣服有些臟,其他如常。
脸上更是连半点愧疚都没有。
怎么看都是明敏单方面把涵涵给揍了。
偏偏小姑娘性子倔,无论怎么问都不说是怎么打起来的。
直到她说要给池喻打电话,这才慌了神,有些忐忑地问能不能不要打电话,她愿意向涵涵道歉。
涵涵妈哪裏肯就这样算了,自己儿子在外面受了这样的欺负,总要找对方家长讨要个说法。
这期间涵涵一直在哭,明敏又不肯开口。
谁也不知道两个孩子是怎么打起来的。
林老师提议去监控室调监控,涵涵妈却说:“事实都摆在面前了还要看什么监控,我儿子这张脸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唯艺是私人创立的教育培训机构,教学资源虽然好,但也担心家长不满意投诉举报,所以这裏的老师向来以家长的意愿为重。
因此面对涵涵妈的刁难,林老师也进退两难。
正在为难之际,摄影大哥扛着摄像机赶到医务室。
涵涵妈一看不得了,以为是附近新闻社的记者,连忙换了副姿态,走到儿子身边半抱着他,面露心疼:“林老师,涵涵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是李明敏先动的手。”
她把儿子原本挽起的衣袖又挽上去一截,声音哀怨:“我也不是有意要为难唯艺,但你来看看涵涵脸上的抓痕,我这个当妈的能不心疼吗?”
说完抬手沾了沾眼角的泪花,意有所指瞥了眼明敏,长嘆:“也不知道怎么就惹到这么个熊孩子了。”
池喻虽然一直没有说话,但林老师清楚,她站在这就相当于无形的压力。
《上学记》的节目组虽说没有在学校大肆宣告拍摄活动,基本都是跟拍嘉宾,就怕在学校会给孩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在每个孩子入学上课之前,节目组都会率先找校方进行沟通。
林老师清楚明敏的特殊性。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没有听信涵涵一面之词而急下判断的原因之一。
舆论是把双刃剑,利用得好于唯艺而言是推广,而处理得不当,那相应的压力也会随之到来。
这边的摄影在池喻返回临水湾后就暂停了拍摄。
本想着下午跟拍孩子放学,没想到临时出了这样的事,这才接到通知匆忙赶来。
大哥气还没喘匀,刚进医务室就被涵涵妈的声音吸引,镜头不自觉扫过去。
只见男孩小臂上有两个异常清晰的牙印,上下整齐。
他身上的衣服沾着棕黄色泥土,白凈的脸上印着两道淡色红痕,其中一道从下巴延伸至脖子。
涵涵妈牵起儿子的衣领往镜头前凑,“看看,看看,衣领都给撕豁口了,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大的劲儿!这要是手裏拿了什么东西往涵涵头上砸,这可怎么得了!”
涵涵妈在镜头前后两幅面孔切换自如,看得池喻只想冷笑。
明敏在她旁边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她在家裏因为要帮爷爷奶奶干活的缘故,力气自然比同龄人大。
奶奶还经常夸她力气大能干是件好事。
跟涵涵打起来的时候她没想到对方轻轻一推就倒了。
轻得跟张纸一样,压根不是她的对手。
可是现在她引以为傲力气却惹了祸,还把池姐姐和摄影叔叔都叫来了。
本来她一个人被那么多人围在操场盘问都忍住了想哭的冲动,此刻却莫名鼻酸。
“明敏。”池喻叫她。
明敏抬头,眼周有些热。
“你告诉大家,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池喻原本打算先跟明敏了解前因后果,可涵涵妈的态度摆明了就是想把水搅浑,谁也别想好过。
既然这样,不妨直接当着镜头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出来。
她清楚明敏是不会主动跟其他人发生争执的性格,遑论动手打架。
既然涵涵妈一口咬定他儿子是受害者,那明敏动手必定有其缘由。
倘若真是明敏的错,她会让孩子道歉。
可如果不是,那对方也别想就这么算了。
医务室一时间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明敏身上。
明敏却抬头望着池喻。
池喻轻抚她的背,鼓励:“如实说出来就行了,姐姐信你。”
没想到涵涵突然出声:“你就是想抢我的玩具才咬我的!”
明敏一下也急了,连忙跟池喻解释:“我没有!”
池喻扭头,语气不佳:“这位家长能先控制你家孩子一下吗?至少让明敏把话说完。”
涵涵妈嗤笑,正要翻白眼,冷不丁註意到角落的摄像头,改口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怎么说涵涵被打都是事实,你们可别想抵赖。”
池喻心底冷笑,“放心,该你担的一个都少不了。”
她转身小声跟明敏说了句什么,又点点头。
明敏这才鼓起勇气开口:“我没有抢王涵涵的东西,是他自己拿给我看,还说那是他抽了很久的奖才得到的玩具。”
王涵涵反驳:“你明明就想要,我不给你你生气了!然后动手推我!”
“你能闭嘴吗?”池喻耐心逐渐告罄,冷眸扫去。
王涵涵被她的眼神吓到,下意识往母亲身后躲。
涵涵妈脸一下黑了,“有话好好说不行?非要这么吼孩子,吓到了你负责?”
池喻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要不是在录节目,她早骂人了。
她问:“我第一遍有没有好好说,你刚答应我有两分钟吗?”
涵涵妈心虚移开视线,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池喻继续说:“既然要处理问题,那就先了解事情经过。你孩子这样打断明敏说话,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他在撒谎,不想让明敏说出实情?”
“你这说的哪门子话?”涵涵妈正要发作,林老师及时上前劝慰安抚她的激动情绪。
涵涵妈这才好了点,硬生生板着一张脸。
池喻却没惯着这对母子,“明敏,你继续。”
她上前一步,凭借身高优势垂眸看着面前的人,警告:“谁再打断,我扇谁。”
涵涵妈颤了颤,护着儿子往后退了两步。
明敏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下课的时候王涵涵在玩他的玩具,我只看了一下,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抢他玩具,后来是他自己拿给我玩的。”
“我玩不懂,他就笑我是不是从来没玩过。”
明敏停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我本来也没玩过……”
王涵涵带到学校来的玩具是一款限量变形记刚,可以变幻多种形态。
明敏对这类玩具不感兴趣,拿在手裏大概看了下就还给他。
接着王涵涵跟她炫耀自己是怎么天天让妈妈带他去玩具店做任务打卡,最后好不容易才抽到擎天柱的限量款。
又在得知明敏从没有去过那家店后感到特别震惊,说在淮京长大的孩子都去过那裏。
明敏坦言说自己刚从回原村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王涵涵问:“回原是哪裏?”
明敏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离这裏很远很远,要坐飞机。”
王涵涵不屑:“我也坐过飞机,但从来没听过你说的地方。”
他顿了顿,把手裏的变形记刚又变了个形态,不甚在意地说:“反正我妈说了,离淮京越远的地方就越穷。你该不会是从乡下来的吧?”
明敏不解:“乡下怎么了?”
王涵涵哈哈大笑,说乡下人没有文化,也不讲卫生,上卫生间都不冲厕所的。
他还说他电视裏看到的那些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破烂还往身上穿。
最后他说:“你要是从乡下来的,我可不能跟你做朋友,我妈不让我跟没有文化的野蛮人玩。”
明敏气愤反嘴:“你乱说!我们隔壁村的孙老师就是文化人,他教出来的学生还考上了国家重点大学,我的算盘也是他教的!”
王涵涵没想到她会生气,楞了楞,不可置信地问她:“你难道真是从乡下来的?”
说完立马把她放在课桌上的手扫开,迅速把自己的玩具往书包裏收,又把她拿过玩具往身上蹭了蹭。
明敏不满:“你在做什么?”
王涵涵小声嘟囔:“早知道就不给你玩了。”
明敏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命令道:“你不许擦!”
王涵涵吓得一哆嗦,反应过来想抽手,力气却没对方大,挣了好几次都没挣脱,急得哭喊她放手。
明敏说:“你不擦了我就放手!”
王涵涵连忙答应:“好,我不擦了,不擦了。”
没想到明敏一松手,王涵涵就抱着玩具跑远。
才答应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凈,使劲蹭着自己手腕,仿佛沾了什么臟东西。
明敏虽然生气,但也没有再追过去。
然而下午第三节户外课,王涵涵却故意冲刺跑来撞她。
明敏猝不及防摔倒,一头栽进旁边的花坛。
花坛是刚清理出来,还没种绿植,裏面的湿泥土混着碎石子,明敏双手撑在裏面,石子划破掌心,身上的衣服也臟了。
王涵涵跟着同学一起哄笑,说她现在这样才像从乡下来的。
同学之中有人惊讶,问王涵涵是不是真的。
而王涵涵仿佛掌握了明敏最了不得的秘密,跟大家大声讲述明敏告诉他的事。
明敏从花坛爬起,拍掉手上泥,没想理王涵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