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下
彼时,她刚刚赴美,在宁平的建议下选学了护理。在当时那个时代,就算是在美国,女子的工作机会也并不多,可以选择的职业范围非常狭窄。虽然外婆给出了一笔钱,但宁秀知道,从离开家的那一刻开始,立命安身就全看自己了。哪怕是走回母亲的老路,也得走。临行之前,张雪亭与她有一席长谈,普通家庭中那些殷殷嘱托和絮絮叮咛一句也没有,外婆只是将一段人生展开来,给她看。
那是张雪亭自己的人生中一个薄薄的切片,那叙述平淡极了,只差一步就要朝寡淡滑去。可宁秀的目光仿佛能够穿过遥远岁月,看到当初的张雪亭。那时的张雪亭十五岁,自然还非常年轻,皓齿明眸,初初长成。对未来也许还是怀着点渺茫的幻想的,认命那是后来的事。其实不止是她,早期的张月如也有一点镜花水月般的幻想——不是针对她自己,她这一生也就罢了,而是针对女儿们。曾经,某个心情比较好,生活比较安稳的剎那,也不确定地幻想过是不是有一条不一样的路可以给她们走。故,并不是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让她们女承母业。张雪亭提供给宁平看的,是张月如做出决断的那三五天。这个时间很短,因为现实根本不允许她们母女多作纠结。和所有的类似故事一样,一定有人有事催逼,但说真的,似乎又不能仅仅地怪到那一人一事上。时隔多年,张雪亭的叙述十分客观,客观到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我不怪那个人。”她说,“不是那个人就还会有别的人。甚至,我可以说是幸运的,那个人说来应该还比别人好一些。并且,就算没有那个人也没有别的人,当然这种可能性非常小,我是说就算是侥幸地没有那个人也没有别的人的话,当初的我们也不能活下去。”是的,没有姓氏没有家族也没有可以换取衣食的一技之长的女子,在那个时代,要独自活下去,是不可能的。是,可以嫁人,无论好歹,换取一个姓氏作为依靠,也许可行。但这恰恰是张月如最后的一点坚持了——她不要再在自己身上冠上任何一个姓氏,因为这姓氏或可令人茍安,但同样拥有随时取走性命和自由的无上权利。这个,对于张月如来说,比出卖色相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