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孩子,乌黑的眼珠,长长的睫毛,紧抿着唇,如果不是那浑身的冰冷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气息,他就像摆在橱窗裏讨喜的洋娃娃,任谁看了都要喜欢!他的头发乌黑,硬挺,散乱地立在头顶,校服的前襟已经被扯破,只剩下寥寥三两颗扣子,他的嘴角有些青紫,但屋外那个小刚就没那么幸运了,整个脸都被打到变形,被包扎得只剩下两只眼睛!小刚的父亲暴怒着,在外面大声的吵嚷,小刚的母亲抱着孩子哀嚎得惊天地泣鬼神,校长的秃头一片水光,王老师已经被小刚的父亲骂出了眼泪。
哼,活该!以前小刚在班级裏跋扈嚣张自己也就忍了,没想到今天居然过来挑衅他,说他是没妈的野种!门外那个哭得稀裏哗啦的女人连他妈妈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他的妈妈是最最美丽,最最善良的妈妈,他不允许任何人亵渎!手指摩挲着口袋裏小小的钥匙扣,钥匙扣上面妈妈,崔叔叔和他开心的笑着,妈妈的眉眼弯着,将自己搂在怀裏。
“慕容念尘!!快快,快出来跟小刚道歉!!”小刚的父母吵嚷了大半天,态度终于有些缓和,秃头校长见状,立马回到办公室裏想要拉念尘过去道歉,这可真是一个小祖宗啊!怪不得他才上二年级,就有被三个学校开除的记录,都怪他太贪心,慕容集团全款讚助在建的图书馆上周才进行了奠基仪式,所以现在就是打掉牙也要往肚子裏吞!从没有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恶魔’,而这个‘恶魔’正坐在自己的老板椅裏,舒服地瞇着眼。“小祖宗,待会出去,你就装模作样说几句软话就行,你下手也太狠了,打掉了小刚两颗牙,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校长,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叫安念尘,不叫慕容念尘!!”小小的身体霍然从椅子上跳下,不悦地扬眉。他讨厌慕容这个姓,讨厌跟慕容这两个字有任何牵扯,就像这三年来,他讨厌那个男人一样!都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如果不是他,他会和妈妈幸福地生活,他夺走了妈妈,他害他成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可怜虫!!他现在还不够强大,所以只能在他的地盘忍气吞声,等他长大了,这些帐,他都要和他算回来!!
“好好好,安念尘,你乖哈,跟校长出去跟小刚道歉,化干戈为玉帛——”校长放软了声音,轻轻诱哄,做校长做成如此低声下气跟一个8岁的小毛孩打商量,真是有够失败!
尘尘大踏步地走在前面,不过他并没有准备去道什么歉,他是个讲理的人,还不至于分不清对错!这次他是下手稍微狠了点,不过那都是小刚应得的!再一会就是晴老师的英语课了,他喜欢晴老师,听她温温柔柔的讲英文会让他想起妈妈!窝在椅子裏有点久,尘尘恣意地伸着胳膊,穿过教导处一干人等,目不斜视。
“你这个骄傲的小兔崽子!!你老子是怎么教你的啊??我今天就替你老子好好管教你一下!!”小刚的父亲刚刚熄灭的火,又熊熊燃烧起来,看不出这小子皮薄肉嫩的,居然把他的儿子打成这样,而且还没有丝毫悔过的意思,怎能轻易咽下肚子裏的闷气!!他跨步向前,踢翻了过道上的椅子,尘尘听见身后的声响,停下脚步转身,就看见一张丑弊了的脸近在咫尺,一只厚重得长满肥肉的大手带着风呼啸着扇向自己的脸颊,他睁大了眼睛,阴冷的光直直盯着那双恶心的肥手,就在那巴掌要打上尘尘脸颊的时候,却奇迹般被人抓住了!
那是一双完美的手,手指笔直修长,握在肥猪手的腕上,渐渐收紧,尘尘的头顶上,传来咯吱咯吱骨头崩裂的声音,而眼前那张本就很丑的脸痛苦的扭结在一起,口中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道歉。”冰冷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两个字的陈述句在这样的状况下,却让小刚的父亲吓得肝胆俱破。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手、手、手断啦!!大侠饶命啊!!”
“孬种!!”尘尘和慕容炙情异口同声地说,慕容炙情甩开那肥手,优雅地从邻桌上抽出几张纸巾,擦拭着双手,仿佛刚刚他抓到了什么污物!
“那个小孩是你打的?”慕容炙情蹲下身,目光锁紧尘尘的眼。那个孩子的块头随他父亲,长得结实异常,尘尘把他打成猪头,自己只是唇角受伤而已,他真是不知道该骄傲还是头痛。
“是我打的。”尘尘别过头,高昂起下巴,躲开慕容炙情的眼。
“为什么?”
“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该打!”
“明白。好,你去上课吧,这裏交给爸爸处理!”慕容炙情知道,尘尘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孩子,虽然因为雯雯的事,这三年来他一直对自己恨之入骨,但也不至于去伤及无辜来挑战他的脾气,他说该打,那就一定有出手的理由,这样倔强的样子,让慕容炙情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不过他不会像他父亲那样不问青红皂白地乱发飙,他是一位民主的父亲!
“你,不,是,我,爸,爸!!”尘尘转过脸,对着慕容炙情的眼,“我,没,有,爸,爸!!”
一抹受伤的眼神从慕容炙情的鹰眼裏一闪而过,他起身,目送尘尘走出教导处,心裏微痛。这个孩子恨透了自己,当尘尘知道雯雯出事了,他是自己的父亲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裏哭了一整天,当大家撞开门冲进卧室时,这孩子已经出现了休克的癥状!病好了之后他就沈默了,脸上的笑容也少了,以前的尘尘虽然鬼灵精,但总有些孩子气的时候,可经过那场变故,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彻底告别了童年的快乐。于是,慕容炙情带着尘尘回到了s市,三年来,他从未叫过自己一声爸爸,虽然为他改了户口,随了慕容姓,但他对外永远只承认自己叫安念尘,只要是一点点跟慕容沾边的东西,都会令他怒不可遏!这孩子是慕容炙情心上的痛,他好想像其他父亲那样,周末带着儿子去游泳馆游泳,去海边钓鱼,去游乐场疯玩,但尘尘从未给过自己这样的机会。心裏对儿子的亏欠,变成了一种纵容的溺爱,好在尘尘是一个好孩子,虽然做事手法有些极端,稍稍有点愤世嫉俗,但骨子裏却清明一片。
整个教导处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大家为眼前这位帅的一塌糊涂的男人而惊艷,被这样另类的父子对白而雷倒,而对于这样的纵容和教育方式,真是无话可说了!只见慕容炙情扶起地上的凳子坐在上面,从西服口袋裏抽出支票和金笔,迅速写好一张支票递到小刚妈妈面前。
“这裏是一张三万块的支票,应该够你儿子的医疗费了,剩下的就多买些补品补一补。”慕容炙情扫了一眼重重纱布中露出的那小得如黄豆般的眼,“不过你儿子有点太肥,补品还是有选择地吃吧!”
小刚被盯得发懵,他母亲也忘记了要抽噎,楞楞地接过慕容炙情的支票。
“对了,校长,图书馆建设的第二批工程款,明天我就会叫秘书打到学校的帐户,你註意查收一下。我儿子让您费心了,以后还要拜托你多多照顾!”慕容炙情扫了眼已经汗流成河的校长,紧绷着的脸总算稍微舒展了些。在这个势利的社会,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不是吗?校长脸上那谄媚的笑让他有些反胃,也许他应该赶回去召开他的月会。
潇洒地转身,慕容炙情轻扬嘴角走出那个让他烦躁的地方,长长的走廊裏,皮鞋规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让教导处裏的每一个人都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二回
母
女
“何雪晴!你又拿蜡笔到处乱涂乱画!!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画在纸上!!啊!!那是奶奶最喜欢的白布鞋!!看一会奶奶怎么收拾你!!!”原本雪白的墻上,被蜡笔涂得惨不忍睹,而地上的白布鞋已经成了彩色斑马,上面画着各色条纹!我的手抚着发胀的头,一脸挫败!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家伙给生出来,她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惩罚她的,是她幸福生活中的一个盲点!!你看,你看,她现在还不知道悔改,蜡笔被胖胖的手抓着,扑到在沙发上继续‘创作’。
“何雪晴!!!”我尖叫,一个箭步上前,有些粗鲁地抢过她手中的凶器,哼,看你还怎么搞破坏!!
你看,你看,她又要撒泼了!!白嫩的脸上,眉毛撇成了八字,大眼睛微瞇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几乎覆盖了下眼睑,鼻子已经褶皱起来,粉红的小嘴扁成了一条缝!
“哇……妈妈坏,妈妈坏!!!妈妈坏!!!”漂亮的瓷娃娃终于爆发了,她的嘴大张着,两只小手用力地攥成拳握在前胸,声嘶力竭地向我控诉,带着浓浓地委屈和好听的娃娃音!
我就知道她要来这一招,所以我早早地就捂住了耳朵,冲着她做鬼脸!这个坏小孩已经被妈妈惯坏了,仗着一张精致的天使般的小脸成天胡作非为,你看,虽然她现在哭得震天响,但其实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在练嗓子,或者是向我妈求救!可惜,她的如意算盘这次不灵光了,我妈今早就出门跟张太太约好去打牌了!嘿嘿嘿!一抹坏笑挂在我的脸上,我捂着耳朵看好戏般盯着这个鬼灵精。
别怪我这个做妈的心狠,实在是大家不了解情况啊!虽然这个小家伙才25个月,但她的智商绝对跟她的年龄不符,这显然不是遗传自我,真想见识见识她的爸爸长什么德行!
是的,我这个孩子他妈并不知道孩子他爸是何方神圣。故事很长,要从三年前我在医院醒来讲起。
故事很老套,可是当我在医院虚弱地睁开眼睛时,我真的失忆了!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哪裏人,就像一张白纸,对过往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身旁,一位年长的但依然风韵犹存的太太趴在我的床边,紧紧攥着我的手,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妈妈??”我蠕动着唇,脑袋裏有点乱,这个妇人是我的妈妈吗?否则怎么会整夜守着我,还为我掉眼泪?
妇人很敏感,我的口很干,声音细碎如蚊,但还是让她惊醒,她蓦地起身,手抚上我的颊,泪大颗滴在我的脸上,“婷婷,婷婷,我的婷婷,我的命苦的孩子啊!你吓死妈了!!”
婷婷?我皱起眉,这个名字对于我来说很陌生,可这个妇人的泪却让我有些哽咽,她果然是我妈妈?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怎么会在医院裏?浑身上下几乎都被纱布紧紧包裹着,身体细微的挪动,都会牵连每一个细胞疼得我直抽冷气!我出车祸了吗?我甚至记不清我自己的长相!我的心很惶恐,但跟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妇人相比,我的惶恐根本不值一提,我的眼有些润湿,为眼前这有点陌生的母爱而动容。
医院的医生纷至沓来,为我检查,然后握着妇人的手说恭喜,你女儿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父亲。
他并没有像母亲那样,表现出极度的喜悦和激动,他只是搂着妇人,双眼凝视着我,皱着眉,深邃探究的眼神让人猜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我觉得,他并没有像母亲那样喜欢我,而且在之后的覆原期间,他也从没来看过我,母亲却安慰我说,你爸爸他太忙。
修覆这一身皮肉,真是一件漫长又痛苦的事!我在医院裏足足躺了两个月,才被医生允许下床走动,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我,每天给我煲不同的汤,为我擦拭身体,搀扶我上厕所,并为我按摩做覆健!我的喉咙早就好了,可是我一直没敢开口说话,我恣意地享受着母爱,害怕妈妈经受不起女儿失忆的打击,直到那个父亲再一次来到医院。
“说吧,你有什么目的?还想继续装聋作哑吗?”他直直站在床头,低头凝视着我,仿佛把我看穿一般,眼裏有一丝厌恶。
“我并没有装聋作哑。”我的声带因为许久不曾发声,所以说出来的话都是僵硬的。
“呵,你现在不是说话了吗?可是雅芳告诉我你都哑了两个月了。”一抹嘲弄浮在他的嘴角,他的目光锐利,一刻也不放过我。
“我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我皱眉,极其讨厌这种相处方式!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稍微缓解了些他给我的压迫感。不能再逃避了,我告诉我自己,“不论你相不相信,我失忆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在没照镜子之前,连自己的长相都记不起来。当我第一次睁开眼,妈妈就陪在我身旁,我一直没开口说话,只是怕她知道了我失忆会伤心而已!”
“妈妈??你叫得还真顺口?”他别过脸,脸上有一闪即逝的伤痛。
“何先生,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在这裏承受你的怀疑和无休止的冷嘲热讽,如果可以,你应该给我讲一讲你所能知道的所有的事。”我的眼坦然的凝望着他的眼,也许是我眼裏的清明撼动了他,他僵硬的身体稍微缓和了些,拉过病床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叫何劲风,肖雅芳是我的爱人。我们原本有一个女儿,跟你相仿的年纪,叫何诗婷,在她大学毕业第二年,就出车祸过世了。她是我们的独女,正值花一样的年纪,雅芳她突丧爱女,经受不起打击,精神有些恍惚,每天把自己关在孩子的房间裏,不肯出门。三个月前,我带她乘游艇出门散心,行至一半就捡到了飘在一块浮木上的你,当时你已经休克了,浑身上下被海水浸泡得发白,伤口也发炎了,我们都以为你没救了,可是雅芳却疯了一般把你搂在怀裏痛哭,嘴裏叫着婷婷的名字。我们的游艇立刻折了回来,把你送进了医院,医生都摇头说你可能救不活了,可是雅芳却很固执,一直在加护病房守护着你,你的生命力也让医生很惊讶,虽然身受重伤,可是总是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支撑着你。雅芳不再把自己关在婷婷房间,她的病情仿佛有些好转了,只不过,她完全把你当成了婷婷。”何劲风的声音很低沈,他的思绪远远飘回过去,那同样让他心痛的日子。原来他不是不爱他的女儿,他只是不能接受冒充他女儿的我而已。
“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谢谢您妻子这几个月来无微不至的照顾,等我病好了,我会想办法报答你们的。而且,我会离开这裏,告诉妈妈——不,告诉阿姨我不是她女儿。”我的心裏很酸涩,浓浓的失落感笼罩在我的头顶。原来我只是一个被捡来的陌生人,鸠占鹊巢。我并不是何诗婷,那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一点归属感也消失殆尽。
“你不要这么客气,我今天来这裏,并不是要赶你走的,我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何劲风在商场上沈浮了一辈子,他有自信可以轻易看穿一个人的心思,更何况是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女孩!她比婷婷要美丽得多,只是不知道之前遇到了什么样的变故,让她差一点就香消玉殒。他的心裏也很矛盾,一方面雅芳的改变让他觉得欢喜,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当雅芳有一天清醒,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会不会崩溃!“我希望你能留下!”
“留下?可是我并不是你们的女儿啊!”我的脑袋有些发懵。
“我想请你留下扮演我们的女儿,我会给你钱。”何劲风觉得,如果把这样覆杂的人情关系,转变为金钱交易,事情或许会容易得多,而且做他何家的小姐,对谁来说都是一项肥差。
“何先生,我想您误会了。我是需要一份工作,可是我不想靠别人的施舍和怜悯寄人篱下地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