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诸位将军来看,这裏是柳城,距此路程应在十日内。此城隋时原本在中原治下,隋末才被高句丽所占,位于平原,无险可守。若堂叔能打探得准确情报,我们可先取此城为进军的首站。”
“嗯。”李绩点了点头。根据他的经验,高句丽弹丸之地,国力其实远不如大唐,分兵驻守多个城池不如坚守几个关键城池更好,因此小小柳城备有重兵的可能极低,李恪的计划是可行的。刚刚李恪拍板同意李道宗的行动时十分果决,李绩还怀疑他年轻气盛沈不住气,但此时他部署的时候却并不大意的等李道宗打探消息之后再行动,可见还是很谨慎的。
程知节则心急的追问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一起出兵,表面假意东攻怀远镇,实则分兵,其中一支奇兵暗中北进,通过通定度过辽水,直指玄菟。另一支则取下怀远镇后进军新城。而后合兵攻打盖牟城。”李恪指点地图,神色豪迈,并没有因为初次领兵便一副局促不安缺乏信心的模样。
李绩微微露出惊讶神色,他所想的计划,也正是假攻怀远,暗渡辽水攻打玄菟,想不到却和李恪不谋而合。
同样惊喜的还有隐身偷听的莫迟。李恪话中的计划,和她模糊的记忆正好相吻合,加上李绩的表情,足以证明李恪说出的话,确实能够折服这位名垂千古的名将。
莫迟凝视着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英姿勃发的李恪,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柔情。她历尽千辛万苦的追到幽州,忍着对三个孩子的牵挂惦记,就是为了守护在这个男人身边。而这个男人所表现出来的,也确实证明他是值得她这样去守护的。也许,她应该更有信心,相信这个男人可以改写历史,让高句丽在贞观十九年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属下也确有此念头。”李恪说完,李绩终于开口,目露讚许,“属下愿带兵暗渡辽水取下玄菟!”
“恪亦有此意。”李恪笑着点点头,“此一路兵马,非李大人率兵不可。非李大人,不能行此奇诡之计。”
“俺老程呢?”程知节早已不耐,急忙追问道。
“恪会同程将军和堂叔率兵攻打新城。”李恪想了想又道,“最好这时间相差不远,叫高句丽难以互通消息,以免对方畏我大唐军队,闭城不出,那这仗就难打了。”
“新城规模不比柳城,规模较大,兵力也必定较多,这一路又是明攻,若他们得到消息后坚持死守,恐怕很难和玄菟同时攻破。”李道宗思索道。
“关于此事,我倒有个办法。”李恪道,“新城守军总不能一开始便闭城不出,若先带少数人马故意落在下风,引得高句丽兵出城追击,调虎离山,或可借机冲进城去,将新城攻破。”
“请恕属下斗胆。”李绩毕竟是辽东道总管,职务仅在李恪之下,质疑道:“这调虎离山的疑兵之计固好,但不知诱饵之军,要交由哪位将军带队?若是无名之辈,恐怕不能引诱高句丽的守兵上钩。而且,此计危险不小,还请王爷三思。”
李绩问的这话颇有学问,李恪现在虽然执掌帅印,但他一无资历二无威信,才刚领兵就制定出这种近乎派人送死的冒险计划。到时候不管派哪个将领去冒险,都很有可能引起军中众将对李恪离心。听了李恪刚刚那番话,本就想借着这次出征和李恪将前尘旧怨一笔勾销的李绩,当然也得适当表现出一点诚意,稍稍提点一下李恪了。
李恪也很承情的看了李绩一眼,笑道:“这个任务确实危险了些,而且若是一般兵将,恐怕高句丽人也未必会动心出城。”
听了这两句话,在场的众人心裏突然都涌上一种预感。
果然,下一刻,李恪便微笑道:“所以,这次我打算亲自带一队骑兵,到新城前诱敌!”
“王爷不可!”第一个出言反对的,是江夏王李道宗,“王爷身为三军主帅,怎可亲自涉险?”
“此事确实不妥。”李绩也出言阻止。“王爷是三军之帅,亲历险境大大不妥。”
“这诱饵的人选,确实难选,不然交给老程我吧!”程知节也婉转劝道。
其实他们三人都明白李恪为何决定亲自诱敌。他年纪轻轻做了三军主帅,若是一味坐在后方指挥,恐怕难以服众。若他自己也不惧生死,对这次征讨高句丽的大军,无异有极好的鼓舞作用。
“另外,我还有一个任务打算交给堂叔。”对于众人劝阻,李恪只是笑了笑,而后又道:“堂叔这次打探消息,不妨多带些细作,可选些通晓高句丽话的机灵之人,暗中散播此次带兵的乃是大唐的三皇子、吴王李恪,从未带过兵,年纪轻轻,心焦气燥,自信武勇,好大喜功之类的说法。”
“王爷,你何苦这么抹黑自己啊!”程知节楞了一下,摇头感嘆。“老程可不觉得王爷是如此蠢材。”
李绩则是眼前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示敌以弱,不如示敌以蠢。”李恪语气轻松的摸摸鼻尖:“知道我是这样不中用的家伙,新城守兵到时候才会相信我落单,带了极少数兵士就敢去挑衅啊!到时候,不信他们还能忍得住如此建功立业的机会,不出城来!”
“王爷虽然算计得好,可越是这样,危险岂不是更……唉,王爷若有三长两短,叫叔叔我回去如何对陛下交代?”李道宗打起了温情牌,还是希望李恪放弃这个危险的打算。毕竟李恪没有上过战场,李道宗担心他在这生死相搏的战场上没有自保之力。“倒不如让叔叔我去做这个诱饵……”
“各位不必再劝,我意已决。”李恪斩钉截铁的说,他是打定主意要亲自冒险带兵打这一仗了。
李恪之所以对莫迟托付遗言,确实是打了在这次战场上豁出命去的主意。他很明白,自己虽然在莫迟的鼓励之下决心争夺皇位,但是以父亲对朝政和朝臣的掌控力,就算如今得到了房玄龄和萧瑀的支持,这点成果也不值得骄傲,更不足以作为通向皇位的砝码。而通过讨李世民喜欢而上位的办法,有李泰这个前车之鉴在,李恪也不会那么单纯的觉得自己会比长孙皇后的亲子更得父亲喜欢。何况他在薛延陀险些送命,对父亲若说毫无芥蒂根本是不可能的,要像李泰那样对李世民刻意讨好李恪自问是做不来。那么,唯一能够成为依仗的,就只有在军中立下声威。有了这一声威,他才能有一争之力,可以说这次出征,就是李恪压上自己性命的一场赌局。
“可是……”李道宗还想再劝,可是看见自己侄儿那幅和堂兄心意已决时几乎一模一样的侧脸,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反而起身告辞。“既然如此,我略打点一下,便带兵去侦查一番,请王爷敬候佳音吧!”
既然劝不住李恪,李道宗只好按照李恪说的,一边打探消息,一边将这风声散发出去,
“有劳堂叔了。”李恪送走了李道宗,又看向李绩。“至于李大人和程大人,这几日就暂且安心操练兵士,叫他们尽快适应这裏的水土气候,另外也需要等待后方补给的粮草军需辎重等物运到幽州存放安置。等堂叔回来,再做打算。”
“是!”李绩和程知节一齐起身抱拳应诺,神色比刚刚多了几分恭敬认真。对于这位年轻的吴王,他们已经初步认同了。无论是他战术的安排,还是他的胆识,都足以证明他的主动请旨,非是无的放矢。
程知节看着李恪,暗暗琢磨着出发前房玄龄对自己的试探之意。如果这位吴王之后表现得能像他现在这样,真的成功一举攻破高句丽,那他老程也不在乎将自己那一票投给这个豪气冲天的年轻人。
作为护卫的乌卿一直站在李恪身边,看着李恪这个样子,他忍不住瞥向了隐身在一旁的莫迟,他不得不承认,这对夫妻有时候真是对自己的性命实在太过不在乎,太疯狂了。
其实,若说莫迟的大胆还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死而覆生的经历,那李恪爱冒险的劲头就是天生的。不然的话,他当初也不会大胆欺君的计划着打造一个自己中意的大家小姐续弦了。如今,既然他已经决定通过建立军功来争夺皇位,又怎么会再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了呢?
一直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的莫迟则是脸色阴沈,她的丈夫要去冒险,她的脸色怎么还能好的起来?出发之前他还曾对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作为三军主帅不会亲身犯险,她就感觉到不对,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吧!
若说之前光听李恪将行军布阵的办法说的头头是道,莫迟还觉得自己这个门外汉来的有些多余,那此时听了李恪这种冒险的计划,她就真的觉得自己来的不错了:李恪打算以命相搏,也难怪自己一直都有种心神不宁的预感呢!
一三二
不许滴血污兜鍪
更新时间2013-10-2
23:51:42
字数:3185
之后,唐军就按照李恪的安排,一步一步的将计划铺展开来。
与李恪一同出征的将领们,听到李绩等人转达的计划之后,也是被李恪的大胆吓了一跳。不少老成持重的将领都对李恪这种做法不甚讚同,和李恪关系要好的契苾何力更亲自跑来劝说李恪,并且自告奋勇愿意替他做这个诱饵冒险,还摆出没有人认识李恪,找人代替也并非不可的理由来。但是李恪还是谢绝了他的一番好意。朝令夕改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他若想在之后的战局中放心大胆的坐镇后方调派兵力,如今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
见劝不动李恪,众将只能听令行事,心裏都对这位年轻的主帅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一个敢对自己狠的人,绝对不是善茬。
接下来的战局果然十分顺利,唐军接连传回捷报,柳城、通定、怀远已经尽在掌握之中,李恪坐镇的帅营也搬到了柳城。
接下来就是新城这一战了。在李道宗刻意安排下,新城守将守军早知道唐军的主帅会亲自上阵,而且因为之前接连取胜,志得意满,一团骄傲,心裏对唐军的畏惧稍减。而且李恪又故意示敌以弱,让对方小觑了唐军的人数,总算是水到渠成。
至于乌卿也发挥了自身的作用,他一直暗中关註着李绩那边的情况,以便李恪可以在李绩攻打玄菟的同时,发兵攻打新城。
李恪作为“诱饵”上战场之前,莫迟终于还是去求乌卿也带上自己同去。乌卿早知道莫迟会有这个请求,冷嘲热讽了一通,还是带她一起上了战场。莫迟却没半分得偿所愿的高兴感觉,相反的,她的心情是既紧张又不安,那种只能被解释为第六感的直觉也益发不安。
两世为人,第一次上战场这种地方,心理准备做的再充足,但看到眼前血肉横飞的真实场面,莫迟的心理上也经受了极大考验。她没有当场吐出来,在乌卿看来就已经很是难得了。其实,莫迟能撑住这种场面,这还要多亏了李恪。
身为这支诱敌之军的主将,李恪成功完成了任务。他先是故意去挑衅,而后假装不敌溃退,正在高句丽军想要追击时,藏在一边的大唐军队在程知节的带领下,突然硬是杀进了新城,李恪也带兵杀了个回马枪,纵马穿梭在敌阵之中。这种情形,不但第一次叫莫迟真正见识到她的这个丈夫有多么的英勇善战,也叫莫迟的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这场大战从早上打到傍晚,新城才被唐军彻底拿下。李恪作为唐军主帅,这才正式代表大唐走进了新城。他与手下的兵将们并不骑马,而是选择步行进城,在进驻新城的同时亦安抚了城内守军及百姓,意在收拢民心——毕竟大唐攻打高句丽的主要目的还在于夺回自汉时便属中原的领土,而非只是为了单纯的教训一下威胁大唐的高句丽而已。当然,能顺便开疆拓土自然是更好了。
新城中的守将德宋本来就不是泉盖苏文的嫡系,对泉盖苏文敢怒不敢言,而后掉入李恪陷阱,又见到唐军势不可挡,终于投降。主将都投降了,剩余没有战死的守军自然也是投降了事。
此时德宋带着李恪特地安排给他的两名亲兵,陪同李恪一起招摇过市的安抚民心。他知道自己是落入李恪自污之计小看了这位吴王,但见李恪并没有特别刁难,反而和和气气,心裏更觉得投降大唐倒也没什么不好。如此一来,新城这一战的战后收尾事宜,其实倒比李绩攻打玄菟那边更加轻松。李恪也是终于松了口气。经过这一战,他在军中声威便稳固得多了。
就在李恪同德宋一边散步一边闲谈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就在此时变生俄顷。一支小小的袖箭从暗处飞出,直奔李恪而去!
“王爷小心!”在前方开路戒备的杨乘和许风顿时发出一声惊呼,却已经来不及打落袖箭,心中暗恨不该让孙达离开李恪先去打点宿处。
就在这支箭要射中李恪的时候,乌卿突然出现在李恪身边,伸出两根手指,在李恪的胸前将那支袖箭夹住,再不能寸进半分。
“你不要命了?!”乌卿的语气尖刻中带着三分忿怒。
见到李恪脱险,不远处的杨乘虽然松了口气,可在一旁听到乌卿竟敢对李恪这样态度,仍不禁大怒:“你就算救了王爷,也不该如此失礼!”
然而对于乌卿的无礼,李恪却仿佛魂不守舍般没有做出反应,而是露出了一丝恍惚的神色。的确,他看不到挡在他面前的莫迟,但他却仍然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存在。他们夫妻多年,虽然期间分离的时候不少,但那种熟悉程度仍非同寻常,就是乌卿的法术,也阻挡不住。
更重要的是,李恪在乌卿指间的箭上看见了鲜红的血迹。乌卿的法术虽然隔绝了莫迟与周围的气息,但并不能阻止那支穿过莫迟身体上的箭沾染上血迹。箭上有血,而乌卿的手指上并没有半分受伤的痕迹。
乌卿刚刚大骂的当然不是李恪,而是挡在李恪身前的莫迟。就在这小箭射向李恪的一瞬间,一旁的莫迟突然冲了出来,将李恪挡在了身后。那支箭到底还是先射中了她,而后才被乌卿用两根手指夹住。
站在李恪身前的莫迟死死咬着嘴唇,不叫自己痛哼出声来,生怕被人察觉到她的存在。那支箭从她的左肩透体而过,她抬起手捂住伤口不叫血液滴落在地上,然后强行支撑着闪到一边的空处,免得被人发现她这隐形的存在。
她不祥的预感成真了,果然有人袭击李恪。而且最为可怕的是,她已经看到了,暗中放出袖箭的,就是在杨乘带领下为李恪开路的兵士中的一员!也正因这个人站在杨乘和许风背后的兵士中,才使得他的出手两人完全没有预料也无法阻止。果然……果然如自己所料,有人借机对李恪下手,可不知道这数万大军裏,有多少这样的人?
李恪险些遇袭,杨乘许风震惊自责之余,还是尽职尽责的在一瞬间便将那个朝李恪射出袖箭的小兵抓了下来。只可惜他们才扭住这小兵的肩膀,他的嘴角便淌下一股黑血,显然已经服毒自尽了。
“把这尸体留下吧,也许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乌卿靠近尸体边,一边故作高深的说着,一边暗暗瞥了一眼莫迟的藏身处。他必须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然后带那丫头去疗伤才行。
杨乘虽然对乌卿刚刚的态度不满,但也惭愧于自己再一次没能保护好李恪,闷声答应了下来。他却没想到,乌卿要的东西,早在这接近尸体的一瞬已经到手了。
——乌卿要的,是这凶手的魂魄。得到魂魄之后,他才能以秘法查出谁是这次袭击的幕后黑手。
匆匆收取了魂魄之后,乌卿这才悄无声息的离开,带着莫迟随便找了一处民居占为己有,为莫迟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