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觉睡到大中午。唐晓穿着背心裤衩坐在床边守着我,熊样子鬼鬼祟祟的,低头啪啪地按手机,一脸专註。
我翻了个身,被子滑动的声音惊了他,这小子猛一下烫手似的扔了手机,把脑袋拧回来,睁大狗眼睛看我,张了张嘴屁话没发,脸先红了。
我也有点脸烫,然而竭力忍着腰痛作大爷样,对他一勾手指,“过来。”
过来让大爷亲一个。
他一张脸红得熟虾似的,扭扭捏捏地蹭过来,大爷还没发话,他就弯下腰主动往我嘴巴上亲了个结实的,“啵!”
“……”我老脸一阵发烫。熊玩意儿昨天还只敢亲额头,滚了一晚床单就更新换代,升级到糖包2.0版了。
这小子吃完人家豆腐比被吃豆腐的还害羞,低着脑袋抠头发。我往他脑门上一拍,“饿了,做饭去。”
唐晓烧了一桌易消化的饭菜,还有一锅上午就炖好的鸡汤,往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地伺候我吃饭。我一边动筷子一边想说什么话调戏他,结果看到他那对着饭碗傻笑、光闷头刨饭的呆逼样子——就只能给他夹菜,“笑什么?快吃。”
他回夹了一只鸡腿给我。
饭后他要赶去剧团报到,撅着屁股蹲在玄关收拾他的行李箱。我坐在沙发上消食,捂着肚子看着他背影。
这家伙迭了背心迭裤衩,迭了裤衩迭毛巾,收了毛巾收牙刷,收了牙刷收插头,磨磨蹭蹭二十分钟还没打点好。
我心裏也发痒,眼看着他磨磨唧唧地拉上箱子拉链,我适时咳了一声,“那……你拎着箱子去剧团不方便,要不……先放着吧。周末再回去。”
唐晓手一顿,瞬间吃了加速药!光速把拉链扯开、背心裤衩迭沙发上、毛巾牙刷挂回厕所!整个动作酝酿已久,一气呵成,只花了30秒不到!
末了他屁颠屁颠地跑出来背上背包,拉开门,狗腿巴巴地回头看我一眼。
我走上去往他脑袋上摩挲了摩挲,额头上啪叽了一口,“好好跟团长解释,解释不清楚就打我电话,我跟他说。”
他点点头,无比满足与羞射地走了。
送他走了,我才发现自己实在是腰酸背痛屁股麻,好像还有点儿低烧。揉着老腰回床休息,我正寻思着是撑着去公司还是打个电话继续请假,突然发现床角有个东西。
是唐晓的手机,怂玩意儿刚才光顾着磨叽行李箱,居然把这给落下了。
我从来都不是个好奇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也不会对唐晓采取什么监督措施,但是想到他昨晚和刚才起床的鬼鬼祟祟——我还是忍不住捡起来按开屏幕。
唐晓的密码无敌好猜,就他生日,戳开一看,正好是短信界面。
我看到第一行就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指颤抖地往上多刨了几页,这下连眼角都开始抽搐了。
“赵——!小——!丁——!!!”
我就知道以唐晓的胆子和智商,要是没人撺掇,干不出半夜偷袭的熊事儿来!
……
赵小丁在电话那头惺惺作态,企图卖萌脱罪,“嘤——嘤——嘤——师——父——!徒儿知错啦!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忘记教他多涂点ky!我想着套套就够了,忘记了你们是第一次啊师——父——不过真没想到居然是小糖包主动,师父你菊花还好吗……”
“闭嘴!滚蛋!孽徒!老子要跟你断绝师徒关系,江湖不见!”
“别啊师父!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送你们三瓶最新款ky,三瓶!绝对够用!下次你们想倒多少倒多少,抹了菊花抹黄瓜,抹了黄瓜抹樱桃,抹遍全身没问题!还是苹果味儿!”
“苹你妹!”
“师父您别气啦,真不是我的错啊。是小糖包他昨晚主动给我发短信呢,问我为什么要给你套套,套套怎么用什么什么的,我以为他就问问,也搞不出什么名堂。结果他今天上午就问我xxoo了之后要吃点儿什么註意点儿什么……卧槽!我就知道他是个闷骚,憋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妈的,不是你撺掇他?!”
“没,没那啥……我不就让他主动点儿,我就说了句什么,小糖包你太怂了,你这么怂我师父可怎么喜欢你哟,拿出点男人气概来,实在不行你半夜去睡了他,他就等着你去……”
这他妈不是撺掇是个毛!!孽——徒——!!
老子还没来得及大发雷霆、清理门户,他那边就有人说了句什么。
“师父,我这边练舞呢,教练都骂人了,我得走啦。改天陪你去酒吧消消气,你还没告诉我小糖包在床上表现如何……”
“滚——!”
我挂了电话,果断把唐晓手机裏的赵小丁号码删除拉黑,彻底断绝他与这狗头军师的联系。这才觉得略微消气。换了套衣服重整形象,我出门关怀楚覆旦,顺路给唐晓送手机。
唐晓正跟几个同事办公室裏开会,门开着,裏面传出讨论剧情的对话声,我往门口一张望,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经常过来找唐晓,剧团裏不少人都认识我,因此都是笑着点头招呼,只有唐晓啪一下把手裏的笔和本子掉桌上了,又是一副受惊过度的表情。
卧槽你可醒醒吧骚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脸红个毛线!生怕没人看出来我俩刚滚过床单?
我没理他,就冲其他人歉意笑笑,“送个东西。”
唐晓红着脸僵直地跟着我出来。走廊裏四下无人,他接过手机,又偷偷攥了我的手。
我用另只手往他头顶上揉了揉,“在排戏?新剧?”
他点头。
“你演吗?”
他低头用手机按了几行字,【本来我演,要换人。】
我刚想问为什么,就想起他现在说不了话。
只能又往他头顶揉了揉,“去开会吧,晚上我来接你吃饭。”
他低头又按道,【晚上有戏,你看吗?他们给我留前排位了,你坐。】
“那你坐哪儿?”
【你旁边地上。】
我笑了,又揉巴揉巴他。
告别唐晓,我拖着病体赶往公司。楚覆旦仰躺在办公室沙发上呼呼大睡,是个黄脸黑眼圈、欲求不满的死狗形象,被我摇醒,抱着我老腰就开始放声大哭,“梳子——梳子大爷——梳子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放开放开!”我急忙推他,他妈的腰都要断了。
我在办公室裏跟他合计了一下午大小事务,最后以自己低烧不适为名,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一起吃晚饭的提议,抛弃他走了。正逢楚虎蛋幼儿园放学、被保姆接来公司,这小子目睹他爹对我的追喊控诉,在后面语重心长地安慰他,“爸爸你哭起来难看死啦,叔叔不要你算啦,还有我吶!”
“你不是要娶佩佩姐姐吗?”
“也娶呀!爸爸你放心啦!虽然你又老又丑,但是我不会嫌弃你呀!”
老有所盼的楚覆旦更加辛酸地嚎啕起来,我扬天大笑而去。他妈的,笑太狠了屁股疼。
我回剧院找唐晓吃晚饭,带他去附近新开的一家滋补汤锅,吃得他满额大汗,鼻子红嘴巴亮。这小子运动量大食量大,一份肥牛倒下去,浮沈几下就被他捞干凈了。我有点头晕,没什么食欲,光是托腮看着他吃。不知道是不是我眼神太过专註赤裸,他越吃越慢,最后停下来抓了抓头发,把最后一块肥牛夹给我。
我笑,“你吃你的。”
我一笑他就脸红,跟装了开关似的,他吸了吸鼻子,又抓了抓头发,低头去戳一只鱼丸。
就这个时候黑暗裏陡然一个娇小敏捷的影子,猫一样蹿了出来,一扑攀上唐晓的背,“糖包子!”
唐晓鱼丸呛在喉咙裏,在那裏咔咔咳咳,来人脑袋已经抬起来,甜甜地又唤了一声,“学长!”
“佩佩?”我十分意外道。
“好久不见啦!”佩佩脸上化着淡妆,穿一身气质得体的职业装,步入社会成熟不少,但是笑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甜美真诚,瞧着就是个好姑娘。
“怂包子,”她打完招呼就冲唐晓头上拍了一脑袋,“你跟学长度蜜月回来,都不告诉我一声?看见我连招呼都不打,有了媳妇忘了娘家呀?重色轻友!亏我还一直帮你出谋划策!”
“咳……”老子在对面也咳嗽。他妈的,糖包你有多少个狗头军师?!
唐晓苦了吧唧地说不出话,被她几下弄得一脑袋乱毛,想回挠她,又被她敏捷地打了回来,委屈得不得了。
“他嗓子不好,现在说不出话。”我只能帮唐晓解释。
“啊?”佩佩一瞪眼,扯着唐晓脸蛋一拉,“怎么你哑巴啦,怂包子?”
妈蛋,老子的人被你一会儿打头一会儿摸脸的,就算是娘家人,老子也忍不了!
“佩佩,来这边坐下说,”我笑得十分温和,“你最近怎样了?听说你进了杂志社?”
佩佩果断上钩,丢下唐晓,拎着裙子轻巧地坐过来,欢欢喜喜地,“是呀,我当编辑了。学长你认识什么大腕儿明星呀导演什么的,介绍给我,我跟他们约稿采访。”
我笑,“行啊。有空再出来玩?虎蛋可想你了。”
“嘿嘿,”佩佩狡黠一笑,“可怜的小虎蛋,要失恋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订婚了!”
唐晓正戳嘴裏的一块土豆啪嗒掉下去了,瞪着眼睛看她。
妈蛋,人家订婚你这么激动干嘛,这个时候才发现别有情愫?
佩佩跳起来又往呆逼唐晓头上拍了一下,“看什么看?我不能结婚?”
以往次次都跟她针锋相对拌嘴掐架的唐晓,看起来是有很多槽要吐,可惜了一句屁话憋不出来,只能捂着脑袋生闷气。
“真的?恭喜!”我笑着说,“结婚日子订了吗?”
“圣诞节,邀请你们一起来呀!糖包子我到时候把花球抛给你!”
唐晓这怂玩意儿一听这就开始脸红,捂着头发还鬼鬼祟祟地偷看我一眼,生怕这丫头不知道我俩有一腿似的。
这丫头明显知道我俩有很多腿,笑得意味深长地,“那我不耽误你们吃饭啦,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这餐我请哦!”
“那怎么行?”我急忙道。唐晓也直摇头。
“没事没事,这家店是我爸新开的。”
“……”
我跟唐晓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这他妈白富美”的表情……
白富美洁白美丽地踩着高跟鞋轻巧而去,唐晓捂着被她拍红的脑门,冲她走的方向郁闷而憋气地吸了吸鼻子,然后从桌子下面翻出菜单。
熊玩意儿报覆性地加点了一份最贵的海鲜拼盘。
“……”
赵小丁说得没错,丫绝壁是个闷骚。
我们抓紧时间吃完饭,回剧院去看戏。老剧《四世同堂》,唐晓同事给他留了个挺好的前排位,旁边就是走廊,正好供他就地盘腿坐在我旁边。
祁老爷子是唐晓他们团长亲自演绎,老爷子铮铮傲骨、怨愤难平,在儿孙劝阻下怒而砸缸,十分悲情感人。只是我还发着低烧,前面还饶有兴致,后面就越来越头晕,眼看着上面人影愈发模糊,我终于很不给面子地,第一次在看戏的时候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出看戏时打呼噜这等猥琐之事,等我呼吸一重猛然惊醒,剧场裏灯光昏暗,周围一个鬼影也没有,竟然已经散场好久。
我歪躺在座位上,身上盖着唐晓的外套,暖暖地散发着海鲜汤锅的味道。
我低着头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所及处没有见到唐晓的身影,正这时听见了清晰而沈重的脚步声。
唐晓孤身一人站在戏臺上。
偌大的剧场裏空旷而安静,只有观众席上的我和戏臺上的他。他在昏暗灯影裏正对着观众席,低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终于向前走了两步,抬起头来,竟是一脸专註,自己在排戏。
他完全没註意到臺下的我已经醒来,自顾自地对着虚空张嘴说话,嘴型张得很开,却依旧悄无声息。
是了,他说不出话,今天刚被取消了一场新戏。表面上他很平静地接受了,但心裏一定很焦急,渴望着能再次站上舞臺吧。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处,安静地偷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在演哪一出剧哪一场戏。他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神情悲伤。突然他抬头向天,无声地大笑了几下,从鼻子裏发出短促而用力的气音,而后不支地跪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向前面伸出手,苦苦地乞求着。而虚空中的那个人依旧走得决然而冷情,他挣扎着向前爬了几下,向着四面八方伸出手去,神情仓惶而无助——我这才发现离开他的并不是“一个人”,他是在挽留着他面前的所有人。
然而那些“人”都走了,他的视线顺着虚无的人们向远处飘移。当垫足企盼也再不能令他延伸视线时,他重重跪坐在了空荡的舞臺上,然后蜷缩起来抱住膝盖,那是个自我封闭的姿势。
他就这样静了许久,终于有“人”重新走到他的身旁,拉扯着他的手臂。然而他已经习惯了黑暗和孤独,他惊慌地避开,重新找到一个角落,再次蜷缩。
周围好像热闹起来了,他抬起头茫然地四顾,堵住耳朵又蒙住眼睛,但是好像都无济于事。他的面前似乎有一场狂欢。他缓缓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扶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