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热闹与喧嚣,神情越来越阴冷而孤傲,然而蓦然地,他牵唇笑了一笑。像是被逗乐,像是自嘲,像是羡慕,又像是恨妒,也像是悲伤。
我打了一个激灵想起来了。之前挽留的场景是唐晓加进去的。但最后这段狂欢中孤独而阴冷的笑容,是《夜哭》裏我演的最后一幕——那个小混混坐在监狱的床上,看着周围人的狂欢,抗拒去融入,他明明身处其中,却并没有走近任何人。唐晓完美地覆制了我当时脸上所有的神情,我每一个视线转移时变换的眼色。
这个角色是我演的,但却并不是当时的我。
我当时完全凭借想象力去领会那个角色的孤独与抗拒,但其实自幼生活安乐、无牵无挂的我,在当时并没有落入过那样孑然的境地。我真正切身体会到这个角色的心境,是在几年之后,当片约稀少、积蓄耗尽、看不到自己的前途和出路时,我才开始真正理解这种不上天不落地的漂浮感,意识到和四周所有人的格格不入,意识到自己内心对外界的抵触。
我独居租屋,拒绝签约不入流的公司,拒绝谄媚巴结导演、制片人,拒绝抱团攀附,拒绝炒作,拒绝被消费,拒绝走我不屑于走的路,表面温和谦逊,内心自命清高,我看不惯身边随波逐流的同龄人,看不惯不择手段向上爬的谄媚者,看不惯一切不公平的、势利的、追名逐利的。我觉得表演是艺术,电影是艺术,艺术和理想都是不能被亵渎的,是不能以金钱和名利去衡量的。我偏执而高傲,对四周的一切都带着嘲讽和抗拒。
但我又是无能的、平凡的、怯懦的、自卑的,并不才华横溢,并不星光耀眼。我早已意识到自己也许并不具备走下去的潜能,也许并没有能力达到梦想的高度,于是我茫然而仿徨,不知道自己该走哪一条路,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而我越是害怕,就越是昂头向天,我以为只要我不看脚下的污秽和泥泞,就算跌倒,那也是因为我不肯低头。我一直望着天,根本忘记了要往前走,根本忘记了自己究竟能迈出多大的步伐,能走到哪裏。
那是一个固步自封、原地打转、无路可走的我,直到我遇见唐晓。一个跟我全然地相反,不爱吭声、不会抱怨,只专心埋头走路的人。他腼腆而羞涩,单纯而执着。他心思简单,目标坚定,他知道现实的残酷、人心的冷暖,他也了解这世界的黑暗和泥泞,也嘲讽也感慨,但他深爱这世界,他喜欢并且专註于他目前在做的每一件事,他脚踏实地生活。在他的剧本裏,那个偏执、暴躁、不通情理的牛魔王头上尖锐的牛角尖,是可以掰下来吃的面包。
是他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盲目和自大,是他让我学会放弃无谓的挣扎,正视现实,正视自己,是他让我从云端上落下来、从淤泥裏爬出来,找到适合我的道路,真真切切地喜欢一个在别人眼裏又呆又怂、在我眼裏却十足可爱的人。
是他拯救了我,但他也有他的痛苦、挣扎和畏惧。
他的孤独和自闭是因为他失去过,他经历过身边人一个一个离去的痛苦,经历过孤独和无助。所以他珍惜身边的每一样东西,因为他害怕再次失去。他一直低头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走着,从不过多奢求什么,因为他恐惧于抬头。他害怕虚空中的磨难再次扑面而来,将他珍惜的重视的全部夺去。所以他将自己封闭起来,不争,不抢,不要,不说。他以为自己蜷缩在角落裏,就能够阻止身边的东西离去。
其实在追求我这件事上,他到底做过什么呢?细想好像什么都没有,换了个粗线条的别人,或许根本看不出他的心思,只有敏感和自作多情者如我,才会意识到他那又蠢又怂的心意。他粗着嗓门递过来的糖醋排骨,醉酒后念念不忘的姜丝牛肉,每次见面时惊慌失措丢掉的东西,深夜裏狂奔到我家撒泼罢演,看到一条短信就连夜坐飞机来找我,亲在额头上的那个颤抖的吻——这些已经是他最大的勇气。
所以当我出事之后,他又恐惧了,又缩回去了,或许他潜意识裏认为他的开口说话和亲人的离去有必然的联系。他不敢再出声,害怕我再离开。
我不知不觉地就走上了戏臺,离唐晓几步开外的地方。唐晓目光森冷而麻木地穿过我,他完全入戏,只当我是舞臺背景、狂欢人群的一部分。
我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跟他一起静静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舞臺。曾在这臺上演绎过的一切都仿佛在我眼前重现,数不清的人影来来去去。一个故事,一群人,一家一国一天下,都承载在这十方天地。易一个妆容换一身衣,又是另一个人生。聚光灯下嬉笑怒骂,落幕时掌声如雷。多么奇妙,多么美妙,多么令人不舍离去。
然而我们终究要回到生活裏去。就像我终究选择了放弃,而唐晓终究要抬起头来挣脱恐惧。
我们都被自己的心魔困住,幸而我们遇到了彼此。
我握住了唐晓的手,轻晃了晃。
“糖包,醒醒。”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我的目光裏带了一丝迷惑和惶然。
“该回家了。”我冲他笑了笑。
他浑身颤了一下,却只是猛地抽回手,捂着耳朵低下头,整个人蜷成一团,十分抗拒似的。
我起身跪坐在原地,并没有再贸然接近他,而是轻声道,“糖包,你回头看看我,知道我是谁吗?”
他过了许久,才略微抬起头看了一看,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急促地吸了吸鼻子,手抠进头发裏,是个痛苦挣扎的神情。
“知道我名字吗?我是谁?”
他吸了吸鼻子,徒然地张了嘴,作出一个“学……学长”的嘴型。
我咽了口口水,一脸温和陈恳、专註深情,继续厚着脸皮编八点檔臺词,反正剧场裏就我们俩,什么煽情说什么,“是我,我来带你回家了。你不想跟我回去吗?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他受了蛊惑,呆兮兮地往前蹭了一点。
“来。”我哄流浪小狗一般,向他伸出手去。
他犹犹豫豫地靠近,右手颤抖着伸向我,我轻轻握住了它。他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我这才主动挨近他,凑上去跟他亲昵地抵了抵额头,“糖包乖,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颤抖着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从脸红到脖子。过了很久很久,才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来,下来,”我牵他起身,想将他带下戏臺。结果他刚走了几步就发现不对劲,猛地触了电一般又甩开我的手,往后瑟缩了几步,退回原地。
他还是恐惧着,守着他的舞臺,在自己的独角戏裏。
“糖包,”我耐心地向他伸出手,“快下来。”
他蹲在地上捂住耳朵,突然间使劲地摇起头来,好像不管我说什么都抗拒似的。我听见他鼻子裏传来的气音,他又开始急促地吸气,再抽搐着呼出来。他怕得浑身发抖。
我只能重新凑上去,跪在地上轻抱住他,“是我,不要怕,是我,糖包……”
他摇着头颤抖着,很抗拒我接近他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后躲,好像我身上带着刺。然而一点点嘶哑的气音却从他喉咙裏撕扯出来,“嗬……”
“你说什么?”我惊喜道,“糖包你别怕,你深呼吸,深呼吸,你刚才说什么?”
他一点都不能深呼吸,鼻音越来越急促,我抱着他的背,硬将他的脸蛋扳起来,他满脸都是泪,竟是哆嗦着哭了出来,“别……”
“你说什么?慢慢来,别急,再说一遍?”
“别……”他一边躲我一边带着哭腔说,“别走……走……别……”好像他离我远一些,我就能留在原地不动一样。
我追上去紧紧地抱住他,又喜又悲,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入了戏,眼眶一阵发热,“我不走,我不走,你别怕。我一直陪着你,哪裏都不去。”
“……死……别死……走……”他不躲了,改成颤抖地钳着我的手臂。
老子就吐个血能给你吓到现在!我又气又急,还有心疼,都快哭出来了,“真不走,死也不走,不是,死也不死,死个屁啊,老子还得活着陪你过日子呢!要走我们一起走,我带你走,我带你回家。”
他使劲点了点头,却止不住浑身的哆嗦,两只爪子紧紧地搂着我的腰,箍得我喘不过气。
我忍住疼,跟他搂成一团,静静陪着他。过了许久,他紧张的呼吸才慢慢平覆,略微松了松爪子,在我腰上蹭了蹭。
“糖包?好些了吗?认得我吗?”
唐晓傻乎乎的,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有些紧张地抬头看我一眼,低叫了一声,“学长。”
我松了一口气,轻拍他后背,“我在这儿,没事了,没事了……你觉得好些了吗?”
他点点头,结巴道,“好,好了。”
——看来是清醒了,至少能正常说话了。
我又松了一大口气,但精神还紧绷着,很怕他一个刺激又傻回去。把他的外套披回他身上,跟他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起身。
我带着他慢吞吞地走着,走下舞臺,在观众席裏穿行。他紧紧地贴着我,把我的手攥得生痛,我一点也舍不得挣扎。突然我想起了一些事,蓦地停下了脚步,唐晓撞到我身上,两人都一个趔趄。
他疑惑地转头看着我。
“那裏,”我指着靠最侧边的一个位置道,“我第一次来这裏看你演戏,就坐的那个位置。你那个剧叫《打死那个胖子》。”
唐晓点点头,眼裏流露出兴奋的神态。他当然会记得。
“我坐在那裏,一直在想你演的是谁,每一个角色我都仔细看了,看到最后,我也没认出来。”
唐晓瘪了瘪嘴,看样子受到很大的打击。
我笑着搓了搓他的脑袋,“当时是跟你不熟,但后来我回想那场剧,还是觉得,就算是我俩现在的关系,我也还是会认不出来。”
“你演谁就是谁,你是个天生的演员。我当然不是说你天生就懂得演戏的技巧、不需要后天修炼,而是你心无旁骛,很容易进入角色。而我不一样,我思虑太多,功利心太大,反而太刻意。我没有你那样的天赋和努力,也没有合适的机缘,加上太过心急和浮躁,自然成不了事。所以我不演了。”
唐晓握住了我的手,有些焦急地攥紧。
我对他安抚性地又笑了笑。我知道,我弃演这件事一直是他很大的心病。
“别紧张。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不演了,不代表我就放弃了。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沈下心来,找回内心的安定,找回最初的追求。有朝一日我准备好了,也许还会再出山。有些老前辈演到八十岁、九十岁也还在演。我晚一点回到镜头前,也不过就是不能演小鲜肉了嘛。”
其实也不一定,老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又註重保养,五十岁演二十岁,想来也是没太大问题,嘿。
“我不会放弃梦想,也不会离开你。”
我牵起他的手拉近了距离,认真地看着他黑乌乌的眼睛。
“我喜欢你,唐晓,很喜欢你,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喜欢。我会好好照顾你,也会好好对待我自己,尽量不生病,尽量不受伤,没有人可以害到我,你也不会害到我。所以你不要怕,不要担心,你可以说话,可以哭可以笑,大喊大叫也行,无论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唐晓的嘴唇哆嗦起来,本就哭得泛红的眼睛又开始湿润。他捧住我的脸,没说任何话,两双唇就轻触在了一起。
这一吻缠绵而又悠长,唐晓的唇舌一直在颤抖,道尽了他说不出口的澎湃心潮。正儿八经告了第二次白的我也很激动,两个人都要喘不过气了也没人舍得分开。
“啪嗒——!”
剧场裏一片漆黑。
四只眼睛在黑暗裏面面相觑,我狼狈地退开唇,咳了一声,气息还有些不稳,“熄灯了,好像快锁门了?”
唐晓点点头,也是气喘吁吁,“嗯,要锁门了。”
“那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我拉起他的手一阵快走,刚走到大门边,眼看要步入走廊的明亮灯光中,唐晓突然攥住我的手,使劲往后退了一退!
我回头看他,他满脸紧张,竟是憋红了脸,一副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样子。
老子心跳都吓停了,难道又说不出话来了?!
结果他低头看着脚尖,浑身都发起抖来,小声地不能再小声地支吾出一句,“学长,我,我也……戏……”
“你说什么?”我赶紧上前一步,弯腰凑近他的脸,“你说什么?你大点儿声。”
唐晓脸红得要爆炸,深吸了一口气,吞吐了好几下,万分艰难地说,“戏……喜……”
“什么?”
“喜欢……你……”
我呆滞良久,脑袋裏轰地一热,“啊?”
这小子怂成这个熊样子,我可从来没指望他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这告白来得突如其来,我瞬间一腔热血顺着脚底往上涌,冲得天灵盖都突突作响!我手都抖了,捏着他下巴把他脸蛋抬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喜……喜……”他结结巴巴地看着我的眼睛,只是欢字还没说出来——两溜鼻血已经先顺着嘴巴淌到了我的手指上。
我跟他都楞住了,四只眼睛盯着我血淋淋的手指看了半晌——他一把捂住脸!兔子一样朝边上一蹦!夺路而逃!
“唐晓你怂玩意儿!听我告白你晕倒,你自己告白还流鼻血,你还能再怂点儿吗?!你他妈话都没说完吶!给老子回来!跑什么跑!”
……
我把缩在厕所裏捂着脑袋作鸵鸟的唐晓硬扯了出来,一路拎上出租车。
怂玩意儿这次丢脸丢大发了,两只鼻孔裏堵着长条卫生纸,拧着脑袋只看窗外,嘴巴扑哧扑哧直喘气。老子跟个大爷似的,大叉着两腿坐在他旁边,往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喘什么喘,有话说话!”
他缩了一下,捂着脑袋,拿后背对着我。
司机在前头一个劲儿看后视镜,被我瞪了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同性恋吵架,不对,秀恩爱啊?!犯病的同性恋、濒死的同性恋、幸福相拥的同性恋的深夜故事没听过啊?!每回都在这裏上车,绝无分场!
“说话说话!”我揪着唐晓后脑袋毛一通地蹂躏他。
“回,回家说。”他带着鼻音结巴着。
这还差不多,结巴总比哑巴好。我捏着他后颈,把他往自己怀裏一带,贴着他耳朵低声道,“下个月把你房子退了。”
“啊?”
“跟我住,我在你剧院附近租套房。”老子现在是土豪了,租个三室一厅精装修,一个作卧室,一个作书房,还有一个贴满镜子作表演练习室。
“啊……啊?”他还傻不啦叽地发呆。
我笑着拍拍他脸蛋,“傻糖包,先住着。这次电影要是票房不错,我还有提成,够首付。明年愿意跟我一起还贷款、做房奴吗?”
这话比求婚委婉多了,怂玩意儿呆了半天,也不知道脑子裏到底绕过弯儿没有,话没有说出来,脸又红了,鼻子裏噗嗤一下!
“妈的又流鼻血!老子的衣服!糖包?……卧槽又翻白眼!醒醒!怂玩意儿!”
……
所以,这是两个怂得天地动容的人小心翼翼谈恋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