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脑袋摸钱包,“都,都行。”
我把他钱包挡了,去给他买了鸡腿和热狗。他挑了热狗,我就把鸡腿留给楚虎蛋。
游乐园裏东西真他妈贵得呕血,一根鸡腿顶老子五包泡面。回头得让楚虎蛋他爹请吃饭。
他闷头吃热狗,一只手还死死抓着他的帽子,好像那是什么抵御外界的屏障一样。狠吃了几口就被呛住了,我把新买的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谢……咳……”他呛着说。
“行了,吃吧。”
佩佩跟楚虎蛋在旋转木马上冲我招手,他们排队又玩了第二轮。
唐怂货闷头把一整条热狗吃完了,又二话不说把楚虎蛋的鸡腿给吃了,喝了半瓶水,打了个饱嗝。然后他就好像覆活了一样,突然跩得要死地粗着嗓子问说,“你下部戏什么时候?”
“嗯?”我刚给近处一个小丫头捡了气球,还没反应过来。
“你最近还拍了戏吗?什么时候上映?”
“七夕吧,”我说,已经习惯他说话的方式了。
“首映礼会不会在我们市?你去不?”
“不知道,”我说。这戏就年前拍那部,历史戏,结局挺惨烈,我穿着破衣烂衫躺在尸堆裏,也算死之前有个大特写了。
当然我不是那种演普通尸体的群众演员。就一无关紧要的小配角,主角的跟班儿,前后可能有个十分钟戏份,如果没被剪。
“《绿野之上》?”他问。
我看了他一眼,有点惊讶,这戏还有四个月上映,宣传是早开始了,但是基本上没我什么事儿。
“我关註你微博。”他说。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
我微博没申v,就一千来个粉丝,裏头估计还有不少僵尸粉。上个戏制片方为了宣传,要求每个演员都弄个微博发一发,我才随便糊弄了一个。平时不常上,偶尔做个记录,发一两条在片场的图。
我闲了三个多月,那账号就三个月没登录。
这小子还知道我微博……
他向来是自说自话的,垂着脑袋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前,前年《夜哭》首映式,我,我新入社,社裏发了票。”
那个首映式我在。
“你在那儿见到我?”
“没见到!”他粗着嗓子不高兴地说,瞬间就跩起来了。
“……”好吧老子不插嘴了。
他又继续结结巴巴地,说了老半天我才听懂,他跟他同学一起去的,去迟了,什么都没看到,同学是个妹子,还是主角的铁桿粉丝,偷溜进后臺想见偶像,结果只看见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我。
我记起来了,那妹子羞答答地问我主角在哪儿,我说已经走了,她就沮丧地哭出来了。我还安慰了她两句,看她像个大学生,就开玩笑问她是不是我学校的学妹,结果还真是。
他说后来妹子跟他说了见到我,说我人特好特温柔,他又对电影裏我的角色印象深刻,这才跑去查我名字,然后粉上了。
多难得的一个粉丝啊,我感动得都要哭了!
——为什么最后粉上我的是这个二货而不是那个萌妹子啊,我真是要哭成狗了!
瞎聊了一阵之后,我觉得两个大男人坐在旋转木马旁边解释我什么时候对你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暧昧,力图转开话题。
“上次剧本是你一个人写的?”
他立马又紧张起来了,脸藏在帽子下面,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还写了其他吗?”
“嗯。”
“写很多?”
“嗯。”
这样聊起来太费劲了卧槽,我的口水都快耗光了,“你以后想当编剧?”
他闷了一会儿,粗粗地说,“我想当演员。”
“哦?”我了然地笑笑。上次聚会时,话剧社裏好几个学弟学妹都提过这句,虽然幼稚,但也没什么可鄙薄的。有梦想是好事。
“你是中文系的?戏影文学?编导?”我们学校跟影视戏剧有关的就这几个系了。
他按了按帽子,小小声,“……”
“什么?”
“机电工程。”
“……”我眉毛一挑,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话。
“不适合。”他低着头说。
“不,不会啊,”我赶紧说,“我觉得你挺有才,没什么专业基础就能写成这样。”
“我参加了三年话剧社,”他说,“我看了很多电影,我都存了票根儿。”
我半天没说话,他粗着嗓子自己给自己判断说,“不够。”
“不,我……”我张了半天嘴,“我也存票根儿。”
他突然抬头看我,我好像第一次註意到他眼睛,黑乌乌的,很专註。
然后他把脑袋又拧开了,“我有一百多张票。”
“我快六百了。”我说。
他又抬起狗脑袋看我,很震惊一样,然后拧着脖子想了半天形容词,“你真好,你是好演员。”
啊呸!那跟好演员有毛线关系,那只能说明我是人傻钱多的呆逼观众!看多了烂剧的辛酸我会告诉你吗!
佩佩带着楚虎蛋玩了旋转木马又玩过山车,然后牵着他去动物乐园。我跟唐晓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其实摸清了这小子说话的套路之后,就比较好聊了。他只是思维方式跟常人不一样,经常莫名其妙跳出一个别人意料不到的话题。而且不能被打断,他一定要把自己那段说完了,才能接得住下一个。而且他一紧张就会把话说得颠三倒四,或者粗着嗓子企图用最简单的词语说完。
我觉得他有点自闭和沟通障碍,但只是有点。
这无伤大雅,总的来说是个有趣的怂货。挺好。
我有点期待下周四看他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