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出租车在荣锦苑门口停下,贺光徊一手按着肋下一手撑着肘拐慢慢顺着长坡往上走。十月份老小区的围墻根边上开满了一串红,带着微微热气的风一吹殷红的花朵能落一地。
贺光徊尽可能地避开不去踩掉在地上的花瓣,想尽可能地保留这一路漂亮的风景。但他左腿无法完全抬起来,鞋尖和前脚掌还是避无可避地蹭到了很多花汁,洁白的帆布鞋变成了臟兮兮的红色。
贺光徊远远看见李淑娴坐在大榕树下和邻居打麻将。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还在半坡,李淑娴脸拉得老长,动作还有点莽,麻将扔出去的时候声音老大了。
等他慢悠悠地走到坡顶,麻将已经重开了一局。这回李淑娴笑挺开心的,出牌时手劲儿轻了些,别个讲话阴阳了点她也不在意,嘬着嘴说:“哎呀,下把你赢。”
贺光徊沈着的心莫名被带得往上浮,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淑娴一连赢了两局,嘴角快咧到了耳根。贺光徊就站在不远处跟着笑,没打扰李淑娴的好手气。只是太阳有点大,他被晒得有些晕,撑着肘拐的手渐渐发白,比先前要使力很多。
坐在李淑娴旁边的邻居先看到贺光徊,用手拐碰碰李淑娴,“有人找你。”
“找我咋子嘛……”李淑娴笑着抬起头来,笑容在看到贺光徊的一瞬间僵住。
她没起身,反而将头转了过去,又欲盖弥彰地理了理自己刚烫的卷发。
贺光徊仍旧不急,只是静静地站着,笑容平和到仿佛只是过来看李淑娴打两圈麻将而已。
邻居又拍了拍李淑娴的手,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李淑娴这才沈着脸站起来。起身时她换了个人顶替她的位置,还把自己的包包一并拎了起来。
看样子不是起来轰人走的,贺光徊舒了口气。
李淑娴差不多离贺光徊只有两三步时,贺光徊的胳膊重新夹紧身体,手按在隐隐作痛的地方开始慢慢转身。等李淑娴走近,贺光徊刚好站直身体将手重新垂下去。
没料到贺光徊这么快就会过来,李淑娴显然没准备好,两个人站在大太阳底下都瞇着眼不说话。
憋了大半天李淑娴终究没忍住,带着点儿不情不愿的气性问:“不是说发烧吗?发烧就好好歇着,乱窜什么,回头病了还不是秦书炀遭罪。”
贺光徊眉目柔和地咳了声,一点没生气。
“已经退烧两天了,现在还有一点咳,但不难受了。炀炀明天就回工地,我不发烧就没事,还是紧着他工作为主。”
还好出门前喝了一大碗汪如芸煮的甜水,贺光徊声音恢覆成平常温软的声线,听起来蛮健康,一点不像那天晚上。
他回答问题的态度十分恭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弄得李淑娴一点都气不起来。只是心裏总梗着点什么,反正做不到和以前一样。疏离中的热情,现在只剩疏离,还疏离得不尴不尬,最后化成了一眼不带多少怨念的睨视。
继续这么站着不是办法,好人也得晒出毛病来。贺光徊圈着眼睛指了指小区对面的茶室,“他家秋天有个点心还挺好吃的,就是不知道上了没,您能陪我过去看看嚒?”
李淑娴没吭声,只挎着包往前走。
早年间工作养成了李淑娴做任何事风风火火的性格,以至于退休了还是干什么都很快,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走到了坡道的一半。见刚刚一直在自己旁边的人没了,李淑娴转过身正要提醒他走快点却惊讶地发现贺光徊竟然还在坡顶磨蹭,乍一看还以为他压根没挪地儿。
“你……”李淑娴到嘴边的话又被自己紧急咽了下去,舌头打结一般睁大了眼睛看着贺光徊。
几个月前见贺光徊时他走路的样子还没那么僵硬,只是有些怪异的僵硬,但总归还好。
至少比现在好。
贺光徊的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路上的花瓣被他碾得稀烂,全沾在抬不起来的左脚上。他的左脚好像不敢踩在地上一般,每一步都垫着一点脚尖,颤颤巍巍不情不愿地蹭出来一点。
肢体牵动,贺光徊每走一步路都会按一下腹部上方。按得有点紧,以至于上半身看起来也有点歪,如果不是知道他正在被疾病磋磨李淑娴会以为他故意不好好走路,存心气她。
感受到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贺光徊微微直起一点身子来,他羞赧地朝李淑娴笑了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已经有细密汗珠的鼻尖。
“下坡有点难,您不用等我,先往前走就行。”说着,贺光徊又低下头继续看路,艰难地继续和长坡做斗争。
还没走几步,贺光徊向下的视野裏出现一双漂亮的鞋子,和他满是殷红的鞋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贺光徊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下意识要和李淑娴讲抱歉,结果却被李淑娴牢牢搀住胳膊,带着他慢而稳地往下走。
有人搀着,贺光徊走路就没那么困难。速度提上去一些,李淑娴心裏舒服很多,小声嘀咕道:“等你走到,对门茶室都关门了。”
进到茶室,那家的秋季菜单上已经上了那道酥点。贺光徊要了两份,一份打包递给李淑娴,另一份他端着问李淑娴要不要坐下来尝尝。
他要了一壶普洱,问服务员要了一间安静的小单间,和李淑娴面对面坐了进去。
贺光徊没要茶艺师给他们沏茶,自己蛮有闲情地烧水烫杯,优哉游哉地折腾一番后给李淑娴沏了被八分满的普洱,接着把酥点碟子推到李淑娴面前。
“您尝尝,上次和炀炀过来,我们都觉得蛮好吃的,不是很甜,配普洱刚好。”
酥松的中式点心入口,李淑娴就着喝了点普洱,茶香和淡淡的甜味在嘴裏化开,顿时心情好了很多。
“你今天过来就是想给我买个点心、表演一下你的茶道?”李淑娴捧着小小的茶盏,目光平和下来看向贺光徊。
贺光徊也喝了一口茶,淡声道:“和炀炀谈恋爱到现在,我好像好从来没有单独和您相处过。今天是我最后一天病假,呆在家裏也没事干,就想着来看看您……”
他抿了抿唇,“……顺便,想给您看点东西。”
话说完,贺光徊把旁边座位上的双肩包拿了过来抱在怀裏。他手指蹭着拉链迟迟没打开,几秒后,他闭了下眼睛,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唰地将拉链拉开,掏出来一个文件袋。
第一个文件是一份房本和一份有公证处盖过章的遗嘱公证。
贺光徊把这两样东西递给李淑娴。
“这房子是人才引进的时候学校给的钱买的,没有用家裏的钱。”讲这话的时候贺光徊语气裏能听出来一点小得意,“前段时间我去做了遗嘱公证,无论以后我能活多久,以什么方式去世的,这套房子都会由炀炀继承。这房子不算大,不过没公摊,朝向也好。以后蓉大那边周围设施齐全了会稍微涨一些,还是挺保值的。这件事我还没和他说,随后我会告诉他,如果他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把房子过户给他。至于是卖了变现还是留着我都无所谓,全看您们和他的意愿。”
李淑娴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觉得这东西烫手,立马扔桌上,不再看一眼。
她厉声道:“你以为我不让你和书炀在一起,是觉得你拿不出来东西吗?”
贺光徊摇摇头,笑意未改,不惊慌也不局促。
“当然不是。”
“那你给我做什么!?我们家条件还没差到要你这套房子。”李淑娴气得厉害,胸口止不住地起伏。末了还嫌不够,又重新把房本拿起来扔到贺光徊面前。
贺光徊接住房本,没收起来的意思,他随意地把房本放在一旁,又重新拎起陶壶帮李淑娴把茶水续上,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李淑娴喝口茶顺顺气。
“上学那会我们和家裏关系都不太理想,蛮长一段时间口袋裏没什么钱,一点抗风险能力都没有。那会我们俩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等兼职工资发了就怎么怎么’,后面工作了我就不想炀炀再做这种事情了。他以后的人生还漫长,您二老还健在,日后无论有没有我,我都不希望他面对任何风险的时候会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提到以前,李淑娴有些坐不住,扭了扭身子,不情不愿地抬起茶杯偏过头喝了口茶。
没了茶点的配合,醇厚的苦在嘴裏化开,她更不愿意讲话了。
贺光徊也觉得苦,咬了一小口酥点后才重新笑开。
“钱这个东西只要一提到就觉得有些俗,但它的的确确是好东西。我希望从此以后的每一天炀炀都能像现在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底气永远都足足的。”
他屈起手指在房本上敲了下,“这是我给他的底气,不关您怎么看我。今天出了这道门您改不改心意我都不在乎,仅仅只是我的心意。”
说完,他重新拿起夹着公证书的房本递到李淑娴面前,“请您先代他保管着。”
待李淑娴收下后,贺光徊从袋裏掏出来第二份文件。
这份文件全是英文,李淑娴一点都看不懂。翻了两页后,她眉头皱了起来问贺光徊:“这什么?”
贺光徊回答:“这是一份志愿者申请书。”
“这是北京最好的一家医院和美国一个神经研究所的共同研究项目,实验内容恰好就是我这个病。我递交了申请,打算后面他们需要临床试验的时候去试试。”
李淑娴看不懂英文,只听贺光徊说这么两句又隐隐觉得担心。实验成功了还好,那万一失败了可怎么整?
她惴惴不安地问贺光徊:“那这个实验风险大不大?可靠吗?是不是要去美国呀?”
贺光徊怅然摇了下头,为李淑娴解释道:“实验肯定是有风险的,不过嚒……也总归是个机会。至于要不要去美国我就不知道了,现在还在科研阶段,讲不好到临床实验阶段还需要多久。”
感觉到李淑娴的紧张,贺光徊手覆在了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您别担心,如果动物实验不成功是不会进入到下一步的,人医生和科学家想的比我们周全多了。我申请这个只是想给自己博一条出路,不是真有那么多爱心要去牺牲。”
虽然不曾单独相处过,但长时间的接触李淑娴大概知道为什么自己儿子会喜欢贺光徊。实在是贺光徊这小子太有魅力,他说话永远不疾不徐,清淡又温柔,不管心裏多焦虑急躁,听他说几句话也能被安抚下来。
如果调换个性别,李淑娴觉得自己应该会很喜欢这个“儿媳”。
她耸了耸肩膀,长长地嘆了口气,将那份文件放到桌上。
“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想事情比我们周全,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看着办。”
贺光徊乖顺地点了点头,额前的碎发跟着颤了两下,看起来乖得不行。
他说:“上一份是物质上的保证,这一份算得上是精神上的。不管您承不承认,炀炀不会和我分开都是一个事实。我也做不到和他分开,那天他说他可以用他的命换我健健康康,当时我没来得及反驳。这几天我烧得浑浑噩噩的时候想到这句话我就觉得那天我该捂他嘴。我一想到如果没有他,那我就算能活蹦乱跳地活到一百零一也没什么意思。”
来的路上,贺光徊在心裏告诫过自己无数次要冷静。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卖惨,不是为了诉苦。博同情一点用都没有,只有自己为两个人准备好的所有底气拿出来才有可能继续和秦书炀往下走。
但贺光徊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在拿出第一份文件的时候他心裏就开始泛起涟漪,像清明前后的毛毛雨,细细地往下落,把他的心臟都湮灭在无尽的潮湿裏。
而现在,那阵连绵不绝的毛毛雨变成了六月的惊雷大雨,无尽的潮湿染红了贺光徊的眼眶,还捎带着惊扰了李淑娴。
贺光徊喉结滚动,颤着声音回忆他最不愿意回忆的那段过往,“还是研究生那会,我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就是普通的头疼脑热,喝一杯感冒冲剂就会好。但就算是小感冒,炀炀都会很紧张,整宿不睡地守着我、陪我去输液。他对我多好,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所以不管这份实验有多大风险我都会去试,只要这天底下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会去试。在那之前,我会吃药,也会锻炼,只要一切对我有帮助的,我都会听。我会尽可能地活很久,我向您保证,只要我活着,我就会积极地面对,我不会垮掉,炀炀也不会。”
六月的滂沱大雨在小小的隔间裏下得没完没了,李淑娴用完了自己包裏所有的纸巾,又接过同样满脸水光还没来得及擦拭的贺光徊递过来的纸巾。
她又恨又气,纸巾被她的指甲戳破,皱巴巴的全是水汽。
“你们……你们就非得绑在一起啊!”
贺光徊垂下眼睫,用手指摁了摁眼角,轻描淡写地抹掉即将又掉出来的眼泪。
讲出今天的第一句对不起。
随后,贺光徊将文件袋裏的最后一份文件拿了出来。
“这份是给您的……”贺光徊顿了一下,改口道:“准确来说是给两边长辈的,只是先给您看。”
这份文件只有单单一张a4纸,上面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男孩的资料。
“即便到今天我也不太能理解您们这辈的人为什么那么执念后辈要有个孩子,但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的话,我仍旧不理解不妨碍我想试图去理解,理解不了以前,那我先做到尊重。尊重您和炀炀他爸希望炀炀有个孩子,尊重我爸妈在我多方努力后还是不幸早逝需要一个精神寄托。”
打开防盗门,汪如芸反常地直接把鞋子踢到一边就往屋裏钻,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
贺求真替她顺好鞋子,拎着拖鞋走进书房,拍了拍不停翻着相册的汪如芸,“来,先把拖鞋穿上。”
汪如芸没理他,目不转睛地继续翻着相册。
她动作很快,但整个人都是木的,脚趾全都蜷了起来,紧紧地扒着地板。
相册裏全是贺光徊。
满百天带着虎头帽的贺光徊,三岁的时候坐在公园假山上的贺光徊,五岁小胳膊举着胡萝卜餵长颈鹿的贺光徊。
小学举着三好学生奖状的贺光徊,中学去参加科技竞赛的贺光徊,站在大学校门前的贺光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