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一期工程踩着这一年的尾巴结束,秦书炀终于可以收拾行李搬回市裏修整一段时间,等过了年再回项目工地。
他实在是太想贺光徊了,秦书炀回市裏第一件事就是去蓉大对面的小公寓和贺光徊腻歪了两天,才带着贺光徊回市区。
说是放假回家修整,其实也没多少时间真能在家闲着,回市裏第二天秦书炀就领着贺光徊还有两边长辈去那个儿童福利院。
马上要放春节假,领养的事情再不办又要拖到明年。
这回去人多,贺求真把家裏的轿车也开了来,一行人在秦书炀他俩家门口碰头。
当看到贺光徊下臺阶时拖沓在臺阶上面迟迟无法挪动下来的脚,贺求真默默把自己的轿车钥匙递给秦书炀。
“小秦你开车稳,你载你妈她们。”说着,他大方地朝秦书炀伸手要他suv的钥匙,“我和你爸想试试你这辆suv。”
一旁的薛兆丰明显地楞了一下,很快又了然地笑着点了下头。
两个气场不太合的半百老头接过秦书炀的车钥匙转身朝着前面的suv走过去,不说一句话。
而贺光徊则在秦书炀和汪如芸的搀扶下坐进父亲的小轿车裏,再在秦书炀的帮助下把已经完全无力不能自主挪动的左腿捞起来放进车裏扶正放稳。
肉跳反应在上一次高烧后开始全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发作,区别于焦虑作用下猛烈的痉挛,贺光徊腿部的肉跳反应很轻微,外人看上去只会觉得一直规矩板正的贺老师突然染上了爱抖腿的恶习。
但从那以后贺光徊行动就变得更加困难,正常在平地迈步还好,只是比以前更慢一些。至少他还能倚靠支撑和胯部的惯性将不停颤抖又瘫软无力的左腿甩出去,从而完成跨步。
但遇到需要抬腿或者大肌肉运动的楼梯、斜坡就不行。
肘拐承力毕竟有限,贺光徊身体都稳不住的情况下抬腿简直天方夜谭。
步履蹒跚已经成了常态后,贺光徊的生存空间一再被挤压。
秦书炀出差这段时间裏,他不得不单独掏钱请家庭条件困难的学生每天到他公寓门口接他下楼,陪着他一起走到教室,等下课了再搀着他将他送回公寓。
这也是领养这件事不能再往后拖的原因。
没有人敢保证翻过年开春后贺光徊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是还能这么一颤一颤地往前走,还是被冻住寸步难行,谁都不好下定论。
这些承诺过的事情不允许贺光徊再慢悠悠地考虑思索,即便儿童房还没有完全收拾好,他也得尽快把这件事办妥。
不然太对不起家人。
就像今天交换钥匙,贺光徊明显地感觉到在他身体日渐失能的情况下,家裏人都在有意识地照顾他。
这裏的照顾,不仅仅是照顾贺光徊的没用又脆弱的身体,还有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贺光徊现在每周只有四节课,并不需要他坐班。
但他几乎每天都要往市裏跑,出版社那边还等着他干活。
这事儿他都没主动说,也不知道贺求真是怎么知道的,没过两天就给他打电话。
电话裏贺求真说话轻描淡写的,“我钓鱼的时候认识了个小老头,他想给自己侄子找个清闲一点的活儿,你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一开始贺光徊还诧异,自己父亲什么时候开始操心别人家的事情了,还是替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张罗工作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刚要出声拒绝,贺光徊便听到父亲继续道:“那小孩儿以前在单位给别人开车,现在单位没了,成天在家裏游手好闲的招人嫌,我朋友都快烦死了。你要能给他找个合适的活儿干,那我下个月的鱼饵就不用愁了。”
父亲轻描淡写几句话给贺光徊送来了个开车贼稳、耐心很好的“专职司机”。而每次回市裏办事,李淑娴则会掐准了时间通知贺光徊,家裏菜做多了,让他下班了就过去帮着解决“剩饭”。
在长辈小心翼翼的照拂中,贺光徊这几个月除了抖腿停不下来,看起来像个二流子外,其实过得非常舒服。
秦书炀远在几百公裏外担心的摔跤一次都没发生。前几天回来发现贺光徊好像还胖了一点,白凈的脸蛋儿比八九月分那会多出来了一点肉。他刚回来那天晚上没忍住,抱着贺光徊朝他长了点肉的腮颊上嘬了好几口,第二天贺光徊的脸都还是红的。
既然享受着家裏人细雨和风的关怀,那就把能做的都要做到十成十。
儿童福利院裏,汪如芸和李淑娴正在给小孩们发新年礼物,秦书炀趁着天没那么冷,又带着另一帮皮猴子酣畅淋漓地踢球。
这次没人敢让贺光徊随便找一个臺阶坐着了,贺求真在取得工作人员的同意后从办公室裏搬了把靠背椅出来。
他把靠背椅安置在一个既能避风又能抬眼就能看到秦书炀的地方,然后扶着贺光徊坐好。怕一直坐着会冷,贺求真想了想又钻到车裏把车后座把汪如芸的羊绒方巾抱出来盖在贺光徊身上。
“一会你妈要是觉得冷你就给她,省得她回头再使唤我。”
贺光徊今天穿得本身就厚,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围脖。现在贺求真照他身上又盖着一大块羊绒方巾,登时热得他背脊冒汗。
贺求真离开后贺光徊就把那条方巾扯了下来,但看了看车子和自己的距离,贺光徊就觉得还是先放腿上得了。
其实要不是长辈动作太快把他摁椅子上,贺光徊是想起来走走的。
从进到裏头到现在,他还没见着那个小萝卜头。
贺光徊想的是在带他走之前要和他多说几句话,好让小萝卜头对他即将要生活的家庭有个大概的理解。
虽然领养他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但贺光徊还是想亲耳听到小崽的点头同意。
但小崽不在外面,他也站不起来去找。可能这大概就是再好的事情也总有缺口,哪能事事都尽如人意。
贺光徊腿抖得没完没了,趴在他腿上的方巾没一会就被他抖得掉在了地上。
汪如芸最爱干凈,穿衣服非常讲究。羊绒方巾掉落在地的一瞬间,贺光徊心提到嗓子眼,他努力地弯下腰去捡,但腿实在抖动得厉害,加上穿得也实在厚,导致行动比以往都要笨拙一些。
他越是往下弓身体重心就越不稳,已经大有拿头栽下去的架势。
忽然方巾被一只小手攥住,贺光徊顿了下,艰难地抬起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哎……你瞧见我啦。”
“嗯!”小崽用力地点点头,用力地吸了下鼻子,“我早就看见你啦,但我感冒啦,姨姨不准我出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小崽换了个发型,黄绒绒的头发被剪成了西瓜头,圆得没边儿,感觉上去是用一个大碗扣在脑袋上剪出来的。
贺光徊撑着大腿慢慢直起身,将他拉到自己跟前揉着头发笑了起来,“谁给你剪的这头发?”
小男孩自己也知道不好看,被这么一问,立马把方巾扔贺光徊腿上双手抱着头哼哼两声。
“姨姨说取笑别人是没礼貌的行为,叔叔不礼貌!”
贺光徊快乐疯了,不过还是立马抿起嘴把笑憋回去,随后正了正神色和小西瓜头道歉,“那叔叔和你道歉好不好?”
说着便一把将小崽抱到自己腿上坐着,顺带又往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这几个月贺光徊虽然没过来看过小孩子,但东西可没少寄过来,每个月寄过来的那些东西裏牛奶和增加抵抗力的儿童营养液是指明了送给这小崽子的。抱起来的时候贺光徊惊喜地发现他长胖了点,小胳膊小腿扑腾起来还蛮有劲儿。
喝了大半年的牛奶,小崽子周身都是暖烘烘带着点膻味儿的奶香。贺光徊鼻子抵在他发旋深深吸了一口,而后捏小孩的脸,“几个月没见,你怎么长了那么多肉?叔叔都抱不动你了。”
崽儿圆圆的眼睛转了一圈,仰着头伸手指着贺光徊回答道:“因为叔叔你每个月都给我买牛奶了呀。”
他按着贺光徊的身体扭过身面向贺光徊,像拇指萝卜一样的小手捧着贺光徊脸,笑吟吟道:“姨姨和我说,上次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要带我回家。”
贺光徊还蛮惊讶的,没想到这裏的志愿者会那么早和小孩说这些。
惊讶之余贺光徊又觉得这样也不错,小崽早早有个心理准备,应该会好接受一些。
他歪了歪头,挑着眉问怀裏的小崽:“姨姨们还和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