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深夜,双冕的厄鹿,无人安眠。
接到穗月消息,惑鸦跟古恩第一时间抵达了现场。
尸体不翼而“飞”,地面上残留的药渍与气息仍旧浓烈,几乎是踏进密室瞬间,惑鸦就皱眉说出了“神魇”。
惑鸦检查现场,古恩了解经过——他的问询对象主要是蔻莱拉。
藏尸地密室距离地表垂直距离近百米,弯曲曲折如迷宫的庞大地下水路,百分之八十区域,为应对黑雾极端状况的冗余存在,寻常人没有图纸了解那些建造初期隐藏的应急通路,很难一口气直抵深层而不迷路。
蔻莱拉瘪着嘴,斜眼偷瞄南安。
古恩视线在三人间来回扫视,无可奈何道:“双冕的执法骑士还在水路一层待命,等他们入场,我可就没办法帮你们掩饰了。”
得到承诺,蔻莱拉立刻坦白了偷偷拓印图纸的事,不过她只说是先前在黑市上所得,没给导师爆出来。
“那么下一个问题……你们怎么找到这的,也是恰好碰上吗?”
哪有好人会闲来无事钻进幽暗复杂的地下水路,像走自家后院一样穿过重重迷宫,垂直下降近百米,只为打烂一堵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墙?
目的性太过明显,南安知道躲不过去,可也不能把蝇雾爆出来……
古恩忽然说道:“南安,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人问及,你就说是‘直觉’吧。”
南安有些懵。
实际上,他确实是依靠直觉寻找到尸体,只不过是蝇雾提供的“冲动”。
只不过……古恩的维护之意也太赤裸裸了,令他意外。
古恩随即看向蔻莱拉,微笑道。
“提卡家的大小姐,南安穗月是你的好友,你应该不希望他们需要窘迫地面对某些人的问询吧?”
蔻莱拉连连摇头。
哪找南安这么好的一手供应商,好不容易打通了渠道,折腾南安就是折腾她自己啊!
礼貌地把蔻莱拉请出密室,古恩随手布置了隔音法阵。
见惑鸦走来,他顺势问:“神魇?”
“没有大型法阵启动的魔力残留,”惑鸦说,“至少不会是稀有的空间魔法,呵呵……”
他的指尖燃起火焰,将捻在食指指尖的污渍烧尽。
“现场也没有活着的活蚀,除非尸堆里有死后转化为灵蚀的特殊个体,否则我也不认为一个死前毫无价值的家伙,死后残留神魇能异变出飞尸的异象。”
古恩沉吟:“看来只有一个可能性最大了……对方掌握了类似猫饭的可控神魇,并从黑雾中带了出来。”
穗月陡然一惊。
跟随南安两度深入黑雾,亲眼见识过会移动的椅子、吃人的金属大方盒子、进行交易的剥皮水牛以及那游荡的巨构教堂……
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猫饭”无害,还能进行有限沟通的状态有多么特殊。
仅仅是“可控”、“拟人”、“具备基础情绪感知”这三点,就足以将它和绝大多数疯狂混沌的神魇区分开来。
南安顺着古恩的思路捋:“这么说,这是应该一个可以实现类似空间魔法穿梭效果的神魇。那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如果追求活蚀尸体内的神魇之力,为什么现场还有那么多普通人的尸体?”
惑鸦与古恩对视了一眼,上前轻拍两人的肩膀:“说来话长啊,等返回古恩那,我们再和你解释吧。”
他摸出领口的厄鹿小雕像,联系上还在水路一层待命的人。
没多久,循着古恩放飞的信使,数十位明盔亮甲,高大魁梧的执法骑士抵达了现场。
尽管现场已无异常的根源,但出于对神魇的畏惧,执法骑士们动作都有些机械沉重,面甲下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几位身着绿瞳猫眼标识袍服的魔法师,在一群“罐头”里鹤立鸡群。
他们似乎与惑鸦古恩相识,离场交接时,纷纷对着他们一行人点头示意。
地下水路一层,先前那些游荡的黑市商人与零星顾客早已散去,被彻底清场。
地面上,夜市正值高潮。
灯火通明,游人如织,组团的吟游诗人边走边唱,身旁伴行者如云,时不时穿插而入的商贩吆喝做了和声,规律起落的锻铁声汇入成铿锵的搬走,小吃摊飘散的烟雾点缀得人流朦胧如梦如幻。
对于双冕的大多数人而言,夜晚的攒劲节目,这才准备拉开帷幕。
突然出现在现场的执法骑士?
他们对外的口径是搜查嫌犯,这实在不足为奇。
“觉得恍惚?”惑鸦看着马车旁,怔怔注视集市的南安,笑道,“克伦确实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不过古恩说,他在文史馆典籍里翻阅时发现,这在灰星其实是大城邦的常态。”
南安没有享受过这份常态。
红鼠冒险团最奢侈的几次大城邦之旅,都是直奔澡堂,冲洗身上的污秽。
长期在荒野与死亡边缘打滚,活得如同野人的他们,最迫切的需求,仅仅是让自己重新像个人。
死前,他规划中的“买地买酒馆”,选址也确实倾向于繁荣稳定的大城邦。
他的愿望很朴素,有朝一日,能在这个异世界拥有属于自己的落叶生根之地。
能躺在摇椅上,在午后暖融融的,令人微醺的光线里,无所事事地打个盹,听着远处模糊的市井声响。
不必再刀口舔血,不必蹲在刚刚倒下的怪物或敌人的尸堆旁,咀嚼那些粗糙坚硬如石砾的干粮。
他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趁着黑雾还未降临,纵情享受当下。”
死过一次,南安很能理解不少诺拉人及时行乐的想法。
他也会忍不住去想,如果不是召唤物,有属于自己的身体就好了。
尽管感知与活人基本无异,但终究仅仅是维系于魔力的存在……听着就像是书呆子吐槽过的人偶们。
厄鹿庄园,古恩的书房内。
惑鸦走到一侧嵌墙的书架前,熟门熟路地在某处按了几下。
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看似与周围无异的装饰木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
他伸手进去,轻松地抽出两瓶用柔韧藤蔓精心包裹封存的酒瓶。
“放心,是果酒,点不着的。”
惑鸦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娴熟地撬开瓶口的木塞,仿佛在自己家中般自在。
他对于古恩藏东西的地方熟门熟路,被撬的古恩则神色平静地示意给他那杯多倒些,显然习以为常了。
南安都怀疑,古恩会不会定期往暗格里放东西,好让惑鸦贼不走空。
古恩从地面的暗格里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一摞厚实兽皮制成的卷轴。
“穗月,接下来可能会考验,你加入厄鹿后锻炼的定力。”
穗月预感到了什么,赶紧把果酒咽下去。
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南安站了起来,继续品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