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莱拉揭开白布,穗月“噫”了一声,后退两步。
南安见过液化的尸体,也见过溢蛆的尸体。
冒险者的常态就是在跟各种已死之物,或即将死亡的事物打交道,他经验丰富。
眼前活蚀尸体的状态,如果要让南安以一个词概括,大概是……狂野。
它们像是被东一筷子,西一筷子,吃得七零八落的鱼。
尸体残缺血肉的每个角落,都布满了咬痕。
咬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
撕扯拉拽导致的筋膜黏连,一块块地挂在骨头上,让人联想到鬣狗进食后的残骸。
南安绕着桌案上的尸体打转:“什么说法?”
蔻莱拉戴上手套:“尸体是早上发现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深夜,地点位于克伦西北侧的泥薯地里,死相你们看到了,总之是不太安详。”
她指向那具头颅完好的尸体。
死者的右手手掌不翼而飞,断口参差不齐,筋腱被硬生生扯断,骨茬碎裂,边缘有清晰的齿痕。
“它的神魇之力凝聚在手心,凶手咬断了筋腱,嚼碎了骨头……考虑到尸体上的咬痕,我合理怀疑,凶手吃掉了断手。”
南安蹙眉:“活蚀吸收神魇之力,不需要这么极端。”
“它干得很粗糙,手臂处仍有一些神魇残留,正常情况下,活蚀是不会放过完整获取、吞噬神魇之力的机会,同类互相狩猎本就冒着巨大的风险,这么做是极大的浪费。”
穗月喃喃:“也没有必要开膛破肚……他吃昏头了?”
蔻莱拉瞥了一眼没被缝合,开裂的腹腔。
“既然神魇之力凝聚在手心,假设凶手也是活蚀,他没必要撕咬死者的肠子,这是野兽的狩猎风格。”
南安揉了揉眉角,示意蔻莱拉继续。
她走到了只剩下小半个头颅的活蚀尸体旁。
“她的神魇之力位于右腿,如你所见,已经不翼而飞,现场发现了遗留的腿骨,啃得很干净。”
“根据喉颈部的伤痕判断,她被咬穿喉咙时还没死,出血量巨大,然后……凶手一口咬碎了她的颅骨。”
蔻莱拉神情凝重:“看来,我们最初见面时见到的那具尸体,也是它的手笔。”
南安缓缓踱步。
他原以为,蝇雾的第一任主人,操纵肉糜的死灵法师,就是第一具残缺尸体的始作俑者。
看来凶手一直另有其人。
活蚀互相攻击,抢夺神魇碎片进行融合,是有风险的操作。
像是食物链富集现象,赢家未必能完美兼容原主残留的力量。
长期狩猎,无能力净化过滤将它人的力量化为己用,又一口气吃得太多,就会中毒。
这种什么都往DNA里刻的行为,下场就是神魇之力暴走,成为承载神魇的活体容器。
食尸中明显的“兽化”行为,足以证明这一点。
“距离上次狩猎,过去了两个多月,然后再一口气补充两份神魇之力……这家伙对自身的消化能力有明显的认知,他在准备进阶。”
吞噬神魇之力过程中,两次出现明显的暴走迹象。
近乎一只脚踏入理智崩溃边缘,却能强行恢复……
不简单啊。
“你在想什么?”
和南安相处时间长了,看到他的食指反复摩挲嘴唇,穗月就知道,他陷入了沉思。
“发现尸体的地点在田亩里?”
蔻莱拉一愣:“对,克伦西北有片不算太肥沃的土地,只是简单开垦,泥薯、灰豆子混着种,因为好养活,往往种下就没什么人打理。”
南安带着穗月离开停尸房时,仍是若有所思。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
夜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穗月下意识裹紧衣领。
“我们去哪儿?”她问。
“黑锋工坊。”南安说,“看看外置魔力装置锻造得怎么样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有凶手眉目了。”
“我是英灵,是人,不是通灵的狗,靠近尸体就能嗅出凶手的气味。”
喝得微醺的矿工勾肩搭背地从酒馆里出来,嘴里哼着走调的歌。
道路两旁的小贩大声吆喝着得意的手艺,渴盼将两人的视线拉向摊位。
溢出街面的食物香气,让真正的“狗”现了原型。
不是南安拽着,穗月路线偏移严重,估计能一头扎在摊位前流口水。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穗月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顺着南安的视线望去,她狐疑地缓缓歪头,微眯的眼睛里闪烁着巨大的疑惑。
前方十几步外,一个人身形高挑,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她的步态很随意,像是刚逛完夜市准备回家的普通居民,左手抱着一个封盖的木桶,边角金黄色的条状物暴露了那是薯条。
右手提溜着一个金属筒状物,疑似水壶。
腰间还别着一块方形的,以黄褐色纸皮包着,油渍浸润湿透的食物。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在被注视,抬起头,视线穿越人群,与两人交汇。
她的兜帽边缘,被街灯撒下的暖黄照亮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