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处江湾，赵德昭勒住战马。
眼前，江水陡然收窄。
两岸山势陡峭如削，江心处，隐约可见几块黑色礁石，江水撞击其上，激起层层白浪，岸边有一条纤道，蜿蜒曲折，紧贴崖壁。
“此处便是虎牙滩。”赵德昭指着前方，“再往西十里，便是西陵峡入口，蜀军若出峡，必经此处。”
荆嗣皱眉打量四周：“殿下，此处确实险要，但……若蜀军五万齐出，咱们只有三万，就算设伏，能挡住吗？”
“谁说要挡住了？”赵德昭笑了，“挡住他们做什么？孤要的是……”
他顿了顿，指着江面：
“把他们堵在峡里。”
呼延赞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赵德昭没有解释，只是策马沿着纤道继续前行，边走边仔细观察两岸地形。
行至一处山坳，他忽然勒马，翻身而下。
此处江面极窄，两岸相距不过数十丈。
北岸山势陡峭，南岸却有一片缓坡，坡上林木茂密，足以藏兵。而最妙的是，江心处礁石密布，水道逼仄，大船根本无法并排行驶，只能一艘接一艘鱼贯而过。
赵德昭站在江边，仰望两岸山势，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过身，对荆嗣道：
“若孤让你在此处扎营，能守住几日？”
荆嗣环顾四周，沉吟道：“此处地势险要，若据南岸山坡立寨，居高临下，可俯控江面，蜀军若要东下，必经此处水道，末将只需两千弓弩手，便可封锁江面。”
“但是……”他顿了顿，“若蜀军弃舟登岸，从北岸绕道而来呢？”
赵德昭笑了：“北岸？你且看。”
他指向对岸。
荆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这才发现，北岸虽也有纤道，但那纤道紧贴崖壁，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若大军从北岸绕行，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过不来。
而十天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传令。”赵德昭翻身上马，“大军今夜移营，于此地扎寨。”
“另遣三千人，上山砍伐林木，多造檑木滚石。”
“再遣一千人，沿江搜寻船只，但凡能动的，全部征调至此处。”
“呼延赞。”
“末将在！”
“你率三千精锐，沿江向西推进，直至西陵峡口，不必交战，只需探明蜀军前锋位置，每日回报。”
呼延赞抱拳：“得令！”
……
三天后，六月二十一。
呼延赞的斥候飞马来报：蜀军前锋已出西陵峡，正沿江东进，距虎牙滩不足五十里。
同日，另一路斥候来报：蜀军主力，约四万余人，尚在峡中，舟船连绵，长达三十余里。
赵德昭站在寨中，望着眼前的地形沙盘，久久不语。
沙盘是他命人连夜堆制的，虎牙滩一带的山势、江道、礁石，皆一一标注。
当地几名熟知三峡水文的向导，正围在沙盘旁，向赵德昭讲解此处的水文特征。
“殿下您看……此处江心有三块大礁，当地人称‘虎牙’‘狼牙’‘犬牙’。水位高时，礁石没于水下，行船极易触礁。”
“水位低时，三礁露出水面，水道便只有东西两侧可通行。”
“东侧水道宽约二十丈，可通行大船，西侧水道宽不足十丈，只能通行小船。”
“如今是六月，正是汛期，水位上涨，三礁皆没于水下。”那向导指着沙盘，“但正因如此，水下暗流更急，行船需格外小心。”
赵德昭点点头，目光落在沙盘上标注的“虎牙礁”处。
“若在此处置一船，沉于水道正中，会如何？”
向导一愣：“殿下是说……沉船堵江？”
“正是。”
向导想了想：“若沉的是大船，确实可堵塞水道，但江水湍急，沉船未必能固定，且蜀军前锋若有熟悉水文的向导，或可绕行东侧水道。”
赵德昭笑了：“所以，要堵，就不能只堵一处。”
他拿起几枚石子，依次放在沙盘上的几个位置：
“虎牙礁东侧水道，沉三艘。”
“狼牙礁西侧水道，沉两艘。”
“犬牙礁下游百丈处，再沉两艘。”
“如此一来，蜀军船队想要通过，就必须在这些沉船之间穿行，而穿行的路径，便尽在我军弓弩射程之内。”
荆嗣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逼他们走我们想让他们走的水道？”
“不错。”赵德昭指着沙盘，“蜀军船队连绵三十里，首尾不能相顾。前锋过了虎牙滩，中军还在峡中，后军尚未出峡。若我们在虎牙滩设伏，趁其半渡而击……”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前军已过，后军未至，中军进退不得，困于峡中。”
“那时候，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说罢，赵德昭大手一挥：“传孤军令，今夜子时，沉船！”
……
六月二十二日，子时。
夜黑如墨。
江面上，数十艘大小船只静静地停泊在虎牙滩上游的江湾处。
每艘船上都装满了石块，赵德昭从附近山中征调的民夫足足装了三天，才将这些东西准备齐全。
荆嗣站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手中令旗高高举起。
“第一队，出航！”
十艘船缓缓驶出江湾，向虎牙滩方向划去。
每艘船上，除了掌舵的船工，还有二十名士卒，他们的任务，是在预定位置凿穿船底，让船只沉没。
船行至江心，领航的向导低声喝道：“停！此处便是虎牙礁东侧水道！”
荆嗣一挥手：“沉船！”
船舱内，早已准备好的士卒抡起大锤，狠狠砸向船底。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但荆嗣并不担心，三里之外，蜀军前哨就算听到异常，也来不及阻止。
第一锤下去，船底裂开一道口子，江水咕嘟嘟涌进来，船身开始缓缓下沉。
十艘船，依次沉入江心。
紧接着，第二队，第三队，依次出航。
半个时辰后，虎牙滩上下游五处水道，全部被沉船堵塞。
最终，只留下一条水道……
那条水道，正对着宋军伏兵所在的南岸山坡。
距离不过八十丈。
正好在强弓射程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