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辰时。
天色微明。
江面上薄雾弥漫,西陵峡口,一艘艘战船缓缓驶出。
蜀军前锋,三千余人,乘船五十余艘,浩浩荡荡顺流而下。
旗舰之上,蜀军前锋将张惠安负手而立,眺望前方江面。
他是蜀中名将张虔钊之子,年方三十,便已官至夔州都巡检使,此番随王昭远东征,充当前锋,志得意满。
“前方何处?”他随口问道。
亲卫躬身道:“回将军,前方十里,便是虎牙滩,过了虎牙滩,再行五十里,便是峡州,峡州一下,江陵便在眼前。”
张惠安点点头,意气风发:“传令全速前进,午时之前,我要在峡州城下用膳!”
“得令!”
船队加速,顺流而下。
一个时辰后,前方江面陡然收窄。
亲卫指着远处:“将军,前方就是虎牙滩。”
张惠安眯眼望去,只见江心处隐约可见几处水纹异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下。
“那是何物?”
亲卫仔细辨认,忽然脸色大变:“不好!那是沉船!”
“什么?!”
张惠安还未反应过来,前方已传来巨响,最前面的那艘船,船底狠狠撞上水下礁石,船身剧烈震动,桅杆咔嚓一声折断!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停船!快停船!!”
但来不及了。
江水湍急,顺流而下,岂是想停就能停的?
五十余艘船,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撞上水下的沉船和礁石。
有的船被撞出大洞,江水汹涌而入,迅速下沉,有的船被卡在两块礁石之间,动弹不得,还有的船为了躲避前方,拼命转舵,却撞上了旁边的船只。
惨叫声,撞击声,碎裂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响箭破空而起,尖锐的啸声在山谷间回荡。
紧接着,南岸山坡上,千余张强弓同时松开弓弦!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蜀军士兵无处可躲,船已撞毁,甲板上站都站不稳,仓惶之间只能匆匆就地找些掩体,亦或是举起盾牌,躲避箭雨。
但更多的,却只能面露绝望的看着箭雨落下。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
有人中箭落水,在江面上挣扎几下,便被湍流卷走,有人躲在船舱里,却被后续的火箭点燃舱室,惨叫着冲出来,浑身是火。
“上岸!快上岸!”
张惠安嘶声大吼,带着残存的亲卫,弃舟登岸。
但北岸是峭壁,根本无处可攀,南岸倒是有缓坡,但那缓坡上……
更多的宋军正从山林中涌出。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呼延赞一马当先,手持大刀,冲在最前面,身后,三千宋军如潮水般涌下,将侥幸登岸的蜀军团团包围。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蜀军前锋,几乎全军覆没。
张惠安被呼延赞一刀砍翻,尸首滚入江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江面上,五十余艘蜀军战船,已变成一片残骸,断桨、碎木、尸体,在江水中载沉载浮。
……
一日后,西陵峡中端。
王昭远正在旗舰大帐中与几个心腹饮酒,高谈阔论。
“朝中多有人,认为我小诸葛能坐到今天这位置上,不过是仰仗着陛下圣眷,此次东进,合该是我建功立业,堵住朝中悠悠众口的大好时机!”
王昭远喝的有些醉了,唠叨起旧事来。
他的人生,其实是相当传奇的。
他三岁丧父,五岁丧母,十三岁时为了混饭,去了成都附近做起和尚的跟班。
一次,时任后唐剑南两川节度使的孟知祥在蜀地做善事,打算给当地僧人免费提供一次午餐,王昭远便跟着师傅去了。
在施舍场地,孟知祥看到了一个小家伙,跟自己的儿子孟昶差不多大,十分聪明伶俐,讨人喜欢,让人过去一问,得知是王昭远,便将其收下,让他陪孟昶读书学习。
就这样,王昭远从跟着和尚混饭吃,变成了跟着节度使的儿子混饭吃,实现了人生第一次阶级跨越。
等到应顺元年,正月,孟知祥在成都称帝,建立蜀国,孟昶摇身一变成了皇子。
而王昭远也从跟着节度使的儿子混饭吃,变成了跟着皇子混饭吃,实现了人生第二次阶级跨越。
七个月后,孟知祥去世,孟昶当了皇帝,王昭远又从跟着皇子混饭吃,变成了跟着皇帝本人混饭吃,实现了人生第三次阶级跨越。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王昭远始终陪在孟昶身边,十几年相处,两人感情深厚。
一开始,王昭远只是一个小官——卷帘使。
也就是专门负责给皇帝管茶叶酒米一类的东西。
后来慢慢升为诸司使,专门管寺、监各项事务,官也不大。
真正实现他职位一大跨越的是,在广政十一年的时候,当时枢密使王处回获罪被罢官,孟昶一时间找不到亲信接替他的位置,就想到了王昭远。
然后,王昭远便一步登天,升为通奏使、知枢密院事。
昔年的流浪汉,十数年后,竟成了整个蜀地军方的二把手,这怎不是一个传奇?
通过他的事情,可以得知一个道理。
便是一头猪,站在了风口,也能随之起飞。
不过王昭远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是个有理想、有追求、有抱负的人,时常喜欢读兵书,时时以诸葛孔明自称,自号“小诸葛”。
在前些日子,赵德昭平定荆楚的消息传回到蜀地后,蜀地宰相李昊预感天下大势,正在走向分久必合的局面,便劝说孟昶,打消东出的念头,最好向大宋称臣纳贡。
就在这个时候,王昭远站了出来,他攥紧拳头,怒斥李昊的投降之举,表明自己要坚决护佑蜀地江山,誓死抗争到底。
这还不算。
王昭远还称,巴蜀有天险之利、强国之兵,别说抗衡大宋,就算是主动出兵,也是手到擒来!
孟昶自是深受感动,二话不说,当即便命王昭远为主帅,率军五万,东出蜀国,进军荆楚。
收到命令之后,王昭远自是激动的血脉喷张,时时对下属亲信道: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尔等且观之,属于我小诸葛的时代……来了!”
如今即便是在行军途中,仍是屡屡提及此事,扬言道:
“昔年诸葛丞相护佑汉室,操劳一生,北伐却屡屡失意,今我小诸葛出世,当且叫天下人看看,何为英雄!”
这一番醉话一出,几个属下面面相觑,却还是大笑附和:“将军不出,奈苍生何!”
不过也还是有些冷静的将领,提出了忧虑:
“将军明鉴,观赵德昭之战绩,方知此人不可小觑,而宋军战力无匹,望将军万万莫要轻视宋军才是。”
“何必长他人志气?”
王昭远顿时有些不乐意了,他大手一挥,面露不屑:
“那赵德昭,不过黄口小儿,有何惧哉?”
“我蜀军五万雕面恶少年,他赵德昭拿什么来挡?待擒下他那日,我必以其血,明我大蜀逐鹿中原之心!”
说完,王昭远又捧起酒壶,将醇厚的酒水送入口中,慢慢品尝着。
恰在此时,一名斥候便慌忙闯入大帐:
“报!!”
“张将军所率三千前军,已于虎牙滩全军覆没!”
帐内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下意识看了一眼王昭远。
噗呲——!
一口酒水,径直从王昭远口中喷出。
“什么?!前锋全军覆没?!”
斥候跪在地上,惊色未消:“是……是宋军,他们在虎牙滩设伏,沉船堵江,趁我军船队触礁之际,以弓弩射之……张将军,张将军他……”
王昭远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皆不敢言。
良久,王昭远猛地一拍案几:“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另遣斥候,沿江探查,我要知道宋军究竟有多少人,主将是谁!”
“是!”
……
但王昭远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扎营的同时,帅帐之中,赵德昭却已召集诸将,布下新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