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夜。
“荆嗣。”
“末将在!”
“你亲率孤的八百亲卫,今夜子时出发,沿北岸纤道,溯江西进,目标……”赵德昭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的一处,“兵书宝剑峡。”
荆嗣凑近舆图,眉头微皱。
兵书宝剑峡在西陵峡西段,位于王昭远所在的中军后方,距此近百里,且沿途皆是峭壁危崖,只有一条紧贴江面的纤道可通。
“殿下,三百里?”他抬头问道。
“一百里水路,但走纤道要翻山越岭,实际路程当在一百五十里上下。”赵德昭看着他,“我给你三日,够不够?”
荆嗣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够。”
“好!”
赵德昭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今夜月黯,正是行军的好时候。”
“记住,沿途遇到任何人无论是樵夫、猎户、采药人,全部扣押,不得走漏半点消息。”
“得令!”
荆嗣转身欲走,却被赵德昭叫住。
“还有一件事。”
赵德昭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递给他:“这是从南平缴获的三峡水文图,上面标注了北岸纤道的走向和险要处,你拿着,或许有用。”
荆嗣接过帛书,郑重抱拳:“殿下放心,末将必在三日内赶到兵书宝剑峡。”
“不是赶到。”赵德昭纠正他:
“是守住。你到了之后,就地设伏,等我消息。若蜀军主力试图从北岸突围,你要把他们堵在峡里,一个也不许放过去。”
“末将明白!”
……
子时。
虎牙滩北岸,一片漆黑的密林中,八百亲卫悄然集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
亲卫们互相检查着装备,弓弩、箭矢、干粮、水囊,还有每人一捆浸透了猛火油的麻绳。
亲卫营的精锐程度,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若是换做寻常士卒,每次出征前单是检查装备,便足以手忙脚乱,甚至丢三落四。
而亲卫营这一切,却都在无声中进行。
荆嗣站在队伍最前方,最后一次环顾众人。
“都记住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去兵书宝剑峡,要走一百多里纤道。”
“那纤道最窄处,只能侧身贴着崖壁走,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但若是让蜀军从峡里冲出来,咱们殿下所有的布置,都将功亏一篑!想当孬种的,现在可以留下,我不怪你。”
没有人动。
八百人,沉默如山。
“好。”荆嗣点点头,转过身,“出发。”
八百道黑影,无声地没入密林,向西而去。
……
寅时。
最险的一段纤道。
荆嗣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挪动着脚步。
脚下是滚滚江水,在黑暗中咆哮奔涌,听起来像一头巨兽的喘息。
头顶是千仞绝壁,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面前这条所谓的“纤道”,其实只是一道天然的石棱,最宽处不足两尺,最窄处……甚至只有巴掌宽。
荆嗣不敢点火,只趁着黯淡的月光,侧过身,面朝崖壁,双手抠着岩石的缝隙,一点一点蹭过去。
身后,八百亲卫如同一条长蛇,紧贴着崖壁,缓慢而沉默地前行。
没有人敢往下看。
没有人敢出声。
每隔数十丈,便有一根粗大的麻绳系在崖壁的凸起处,供人攀扶。
但更多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呼啸的夜风。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坠江了!
荆嗣心中一紧,但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回头也救不了,反而会让更多的人分心!
他只是压低声音,传下命令:
“继续走,不许停。”
队伍继续前行。
黑暗中,不断有人失足。
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惨叫。
只有沉闷的坠水声,在夜风中一闪即逝,很快便被江涛吞没。
荆嗣在心中默默计数。
七个了。
八个了。
九个……
……
天亮时分,队伍终于走过了最险的一段纤道。
荆嗣清点人数,八百亲卫,一夜之间折损了四十余人。
这个战损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荆湖两战!
要知道,这八百亲卫,可是赵德昭从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各个都是以一当十之辈,战场上单兵几乎无敌的存在!
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赵德昭若想关门打狗,就必须派人行至王昭远的后方,而这项重任,又非亲卫不可。
寻常士卒,便是禁军,也根本无法执行。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吃干粮,喝水,不许生火。”
亲卫们瘫坐在山坳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脱下靴子,脚底已经磨得血肉模糊,有人掏出干粮,无声且用力的咀嚼着!
荆嗣没有休息,他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眺望西面。
远处,云雾缭绕处,隐约可见一道更险的峡谷。
那便是兵书宝剑峡的方向。
还有八十里。
……
六月二十五日,黄昏。
兵书宝剑峡西口。
荆嗣站在北岸的崖壁上,俯瞰着脚下的江面。
夜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兵书宝剑峡”又名“米仓峡”。
据传,诸葛孔明的兵书便流落至此。
此处江面极窄,两岸相距不过五十丈,两岸绝壁千仞,江流湍急如箭,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北岸有一条纤道,紧贴崖壁,蜿蜒曲折,若在纤道上设伏,居高临下,可俯控整个江面。
“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八百亲卫开始行动,或搬运石块,在纤道上垒起简易的工事,或砍伐林木,制作檑木,或将一路上背来的猛火油抬上崖壁,只待时机一到,便倾泻而下。
而更多的人,则手持强弓硬弩,埋伏在崖壁的凹陷处,箭矢上弦,引而不发。
一切准备就绪时,天色已经黑透。
荆嗣站在崖边,望着东面的方向。
那里,虎牙滩的方向,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赵德昭那边进展如何,也不知道蜀军主力何时会来。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守住这里,守到殿下的大军到来,或者守到全军覆没。
“所有人不得生火,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保持安静,保持隐蔽。”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根草,蜀军不来,咱们不动。蜀军来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咱们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降神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