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夜。
西陵峡东口外二十里，宋军大营。
帅帐之中，赵德昭负手而立，望着悬挂在壁上的舆图。
三日了。
荆嗣那边，应该已经到了。
他转过身，看向帐外，夜色深沉，西面群山隐没在黑暗中，看不见任何光亮。
“呼延赞。”
“末将在！”
“今夜再加派三个小队，轮番骚扰蜀军，不必交战，只须让他们睡不安稳。”
呼延赞咧嘴一笑：“得令！末将保管让那些蜀军一宿合不上眼。”
赵德昭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舆图上，西陵峡的形状如同一道蜿蜒的裂痕，自西向东横贯群山。
他现在的位置在西陵峡东口，兵书宝剑峡在西段深处，而蜀军主力，四万余人，正卡在这道裂痕的中段，进退不得。
他在等。
等王昭远自己走出来。
……
六月二十六日，辰时。
天色微明，江雾未散。
西陵峡中段，蜀军中军大帐。
王昭远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
昨夜宋军小股部队骚扰了三次，后队营寨火光四起，士卒们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刚合眼又被锣声惊醒，如此反复，军中早已怨声载道。
更可虑的是，天亮时分，又有斥候来报。
“宋军主力出现在东口外！约三万余人，正在东口外二十里处列阵！”
王昭远猛地站起身，扑向舆图。
三万余人。
东口外。
赵德昭的主力，终于肯露面了！
“他想干什么？”王昭远盯着舆图，眉头紧锁，“堵在东口外，是想凭借西陵峡的地形将我军堵在西陵峡，不使我军东出？”
“还是说，他想与我军在此地决战？”
王昭远有些摸不出赵德昭的意图。
一旁的副将凑过来，看了眼舆图，谄笑道：
“将军，你看这地形，东口外江面开阔，两岸无险可守，正是水战的好地方。我军四万余众，宋军只有三万，若正面交锋，宋军必不是我军对手。”
“正面交锋？”
王昭远嗤笑一声：“这是江水最急的一段，目下又是北风居多，我军战船只需顺流而下，这三万宋军拿什么挡？”
“即便是这赵德昭有心学萧铣铁索横江，也必然是无功之举！”
他越说越觉得兴奋，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帐中的毯子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传令全军！集结战船，准备出击！让赵德昭那黄口小儿看看，长江，是我蜀军的主场！”
“将军且慢！”一名老将急道，“我军若倾巢而出，万一宋军另有埋伏……”
“埋伏？”王昭远大手一挥，“斥候已经探明，东口外只有这三万人，赵德昭总共就这点兵马，他拿什么埋伏？”
老将还想再劝，王昭远已不耐烦地打断：
“休要多言！全军集结，一个时辰后，顺流出击！”
……
辰时三刻。
西陵峡东口。
江面上，蜀军的战船正一艘接一艘地从峡中驶出。
斗舰、走舸、楼船，密密麻麻，遮江蔽日，桅杆如林，帆影如云，船桨划破江水，激起千层白浪，四万蜀军，倾巢而出，江面几乎被船身铺满。
王昭远站在旗舰船头，意气风发。
“全速前进！冲垮宋军！”
战鼓擂响，千船竞发。
当第一批战船冲出峡口，驶入开阔江面时，王昭远脸上的笑容愈发浓厚。
虽有江雾，但他还是依稀看到，江面上，宋军数十艘战船已经连成一道屏障，死死堵在江心，横在航道正中。
战船之上，人影憧憧，似在严阵以待。
“果真是铁索拦江，丞相当真料事如神！”
听着一旁手下的拱卫，王昭远脸上不禁出现受用之色，他哈哈一笑，摇动了几下羽扇，摇头晃脑道：
“这赵德昭定是不知长江之急流凶险。区区铁索拦江，又怎能抵挡得住急流勇进之战船？”
“传我军令，撞舰准备，全速前进！撕开缺口！”
“其余将士，紧弓上弦，听我号令！”
“得令！”
战鼓擂响。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彻江面。
蜀军的撞舰如同脱缰的野马，浩浩荡荡冲向宋军。
这些撞舰皆是挑选的坚木所造，船首包着铁皮，专为撞击而设，此刻顺流而下，更是势不可挡。
“雕面恶少年们，让宋人看看你们的本事！”
王昭远站在船头，手按剑柄，待转船行至弓箭射程后，他扬手一挥，大喝道：
“放箭——！！”
咻咻咻咻——！
箭如雨下，骤然落在宋军铁索相连的战船上，然而……
没有惨叫。
没有惊呼。
甚至没有半点人声。
那密集的箭雨落在船上，只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射进了稻草堆里。
王昭远为之一愣，他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但两军相接，蜀军又是顺流急下，他根本来不及变更战略，只能硬着头皮冲过去。
一百丈。
八十丈。
六十丈！
当蜀军战船冲出薄雾，距离宋军战船仅剩六十丈时，王昭远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江面上，宋军确实将战船以铁索相连，固定在了江面上，战船之上，也确实‘人影’憧憧，并且上面插满了箭矢。
但那些人影……
却不是宋军！
竟是一个又一个的稻草人！
稻草人穿着宋军的衣甲，戴着宋军的头盔，僵硬地立在船头船舷，被箭矢射成了刺猬，却依旧无声无息地伫立着，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宋军人呢？”
很快，赵德昭就给出了答案！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火箭，忽的从宋军铁索连环的战船后方射出，遮云蔽日，铺天盖地，目标却并非蜀军的战船，而是……
宋军自己的战船！
轰！
火箭落在宋军铁索连环的战船上，瞬间点燃了早已倾洒在船上的猛火油。
数十艘横在江面上的战船骤然火光冲天！
火焰如同从地狱中窜出的恶鬼，舔舐着船舷、帆布、缆绳，将一切都吞噬进橙红色的巨口，原本铁索拦江的战船，竟在眨眼之间，成了一片燃烧的火海！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遮住了半边天。
铁索拦江拦不住撞舰。
那火海拦江呢？
咚——！！
巨响震天。
蜀军先锋撞舰，便是在这种情形之下，狠狠撞上那片燃烧的火海！
宋军的战船在被撞上的一瞬间骤然破碎开来，燃烧的木板四散飞溅，但那些火焰却像是有了生命，顺着撞击的力道，猛地舔上蜀军撞舰的船身！
火舌顺着船首的铁皮往上爬，爬上甲板，爬上帆布，爬上桅杆，爬上每一个可以燃烧的地方。
“啊——！！”
惨叫声随之此起彼伏。
最前排的撞舰上，数十名蜀军士兵浑身着火，惨叫着跳进江中，但他们跳下去的地方，江面上同样漂浮着燃烧的猛火油！
火，到处都是火。
战船在燃烧，人在燃烧，就连江水在好似燃烧。
江面上漂浮着一层橙红色的火光，映照着蜀军士卒惊恐扭曲的面孔，如同炼狱图景。
火攻！还是火攻！
“转舵！！快转舵！！！”
后方的战船拼命想停，但顺流而下，岂是想停就能停的？
第二艘撞舰，同样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冲进了火海。
轰！！
两艘船同时被火焰吞没。
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一艘接一艘，如同下饺子般撞进那片火海。
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和肉被烧焦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