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将这股气味吹向后方，每一个呼吸到它的蜀军士卒，脸上都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
王昭远站在旗舰船头，脸色惨白。
“撤……撤退！！快撤退！！！”
他嘶声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旗舰拼命转舵，调头往西陵峡里逃窜。
但峡口太窄了。
逃命的战船挤成一团，互相撞击，互相倾轧，船桨交错，船身相撞，有的船直接被撞翻，士卒落水，惨叫着被卷入江底。
而身后——
战鼓声骤然炸响！
咚咚咚咚咚咚！！
江面两侧的山坡上，无数宋军从山林中涌出！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惊起满山的飞鸟。
赵德昭站在山坡上，手中令旗高高举起，猛地向下一挥！
“全军出击！”
令旗挥下的一瞬间，江面两侧，早已埋伏好的宋军战船如离弦之箭般杀出！
不是正面拦截，而是两侧包抄！
数百艘走舸、斗舰，从南北两岸的山坳后同时冲出，如同一把铁钳，狠狠夹向蜀军溃逃的船队！
“放箭——！！”
咻咻咻咻咻！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蜀军士兵无处可躲，他们的船挤在峡口狭窄的水道上，动弹不得，活生生成了活靶子。
箭矢落下，惨叫声起，不断有人中箭落水，鲜血染红了江面。
“火船！！宋军的火船又来了！！！”
有人尖叫道。
江面上，数十艘满载干草、浇透了猛火油的走舸，正顺流而下，直冲蜀军挤成一团的船队！
这些火船上没有士兵，只有堆积如山的干草，和一只只燃烧的火盆。
火盆在船头猎猎作响，如同死神的请柬。
躲不开。
逃不掉。
轰轰轰轰轰！！
火船撞进蜀军舰阵，火焰瞬间爆燃！
一艘接一艘的蜀军战船被点燃，帆布、缆绳、舱室……一切可燃的东西都在燃烧。
火焰在江面上蔓延，将江水映成一片橙红，浓烟滚滚，遮蔽了天光，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赤红与漆黑
蜀军彻底军心大崩，阵型大乱。
王昭远站在旗舰上，望着眼前的炼狱，浑身颤抖。
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羽扇，那柄羽扇从指间滑落，落入江中，被火焰吞没。
“退……退兵……”
他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快换乘走舸退兵！！！”
沿江两岸之上，呼延赞望着这满江大火，不由得想起了先前的洞庭湖一战。
何其相似？
火焰映在他眼中，如同两团燃烧的炭火，他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喃喃道：
“善用火攻者，可谓之祝融也！”
“待回京后，定要寻人再纹上一个祝融满背……”
……
午时。
西陵峡中。
王昭远站在旗舰船头，回头望去。
身后，宋军的战船正不紧不慢地追来，如同驱赶羊群的牧人。
那面“宋”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挥舞，都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他的心在滴血。
四万大军，一战损失近半，战舰几乎悉数折损，只余下走舸斗舰数百，勉强载着残兵败将逃出生天。
但更可怕的是，士气已经彻底崩溃。
没有人再想着如何东出，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们……还能退回蜀地吗？
退回蜀地？
他何尝不想！
“加速！全速西撤！”他嘶声道，“只要退回峡中，宋军就追不上了！”
船队拼命划桨，逆流而上。
但逆流太慢了。
身后的宋军一直紧追不舍，箭雨时不时地从后方射来，落在最后面的几艘船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快！再快！”
王昭远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是兵书宝剑峡。
只要进了那道峡谷，两岸峭壁夹峙，宋军的追兵就无法展开，到那时，他就能喘一口气，重新整军，再图后计。
近了。
更近了。
峡口已在眼前。
王昭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隆——！！
不是战鼓。
是山崩！！
王昭远猛地抬头，只见兵书宝剑峡北岸的崖壁上，无数巨石、檑木倾泻而下，直直砸进江面！
巨石滚落江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柱，水花漫天。
“这……这……”
“谁能告诉我……这里为何也有宋军！！”
当水花散去，王昭远看清了眼前的一幕，发出了惊恐的嘶吼。
北岸崖壁上方，此时正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八百人。
八百亲卫。
他们站在崖壁上，站在纤道上，站在任何可以站人的地方，居高临下，如同天神俯视蝼蚁。
他们浑身泥泞，衣衫褴褛，有的甚至光着脚，脚底是干涸的血迹。
但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
三天三夜。
一百五十里绝壁纤道。
四十余人坠江身亡。
他们终于赶到了这里。
抢在蜀军之前，抢在这道峡谷被王昭远逃过之前……
砸断了蜀军的唯一生路！
荆嗣站在最高处，俯瞰着下方的蜀军。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举起手，轻轻向下一挥。
“放箭。”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宋军全军出击的擂鼓声！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宋军肆意的吼叫声，响彻整个峡谷，但此刻，王昭远已经听不见了。
耳边，是混乱至极的惨叫声与求饶声，伴随着箭矢的呼啸，伴随着巨石落水的轰鸣，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中轰鸣，如同战鼓，如同丧钟。
前后夹击。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他闭上眼睛，尤有不甘的沙哑喃喃道：“这一战，非我之过啊！”
一艘接一艘的蜀军战船，在巨石中沉没。
一群接一群的蜀军士兵，跪在甲板上，跪在血泊之中，跪在同伴的尸体旁，瑟瑟发抖，乞降求饶。
蜀字旗，一面接一面地倒下。
宋字旗，一面接一面地升起。
所有蜀军将领，都知道。
完了。
蜀地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