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三年,六月二十七日。
西陵峡中段,蜀军残部投降处。
江面上漂满了碎木、残帆、尸体,鲜血将江水染成暗红色,又在湍流中渐渐冲淡。
宋军士卒正忙着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打捞水中的器械和物资。
被俘的蜀军士兵垂头丧气地蹲在岸边,周围是持矛看守的宋军。
赵德昭站在南岸一处凸出的岩石上,俯瞰着这片战场。
一日之间,四万蜀军灰飞烟灭。
王昭远被押上来的时候,赵德昭差点没认出来。
这位蜀军主帅官袍皱巴巴的,沾满了泥水和血污,头发散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不知是烟熏的还是泪水冲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显然是哭了很久。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他被押着往前走,嘴里还一直在喃喃念叨着这两句诗,翻来覆去,像是着了魔。
押送的士卒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人什么毛病?从昨晚上投降开始就一直念叨这两句,念了一宿了。”
另一人撇撇嘴:“什么英雄,我看是狗熊还差不多。”
王昭远听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喃喃自语:“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走到赵德昭面前,押送的士卒按着他的肩膀:“跪下!”
王昭远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却仍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赵德昭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你是蜀地之臣?还是我大宋之臣?”
这一句话,使得王昭远一愣,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猛然抬头:“我……臣……”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忽然反应过来,整个人伏在地上:
“臣是大宋之臣!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臣愿……”
赵德昭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忠。
“行了。”
“孤放你回去。”
王昭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德昭。
放他回去?
他没听错吧?
“殿下……殿下是说……”
“放你回蜀地。”赵德昭语气平淡,“只要你别忘了,今日你说过的话即可。”
王昭远愣了片刻,有些难以置信,随即连连叩头:“殿下尽管放心!臣以前便是大宋之臣,以后更是如此,绝无二心!”
“来人,带他换身干净衣裳,给他一艘船,让他走。”
赵德昭直起身,摆摆手。
王昭远被带下去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发飘,仿佛踩在云朵上。
直到走出很远,还能听见他在喃喃自语,只是这回念叨的不再是那两句诗,而是:
“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
王昭远走后,荆嗣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来。
“殿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赵德昭看了他一眼:“说。”
“咱们打了胜仗,蜀军五万大军折了四万,蜀地现在最多能凑出两万兵马。”荆嗣挠挠头,“为何不乘胜追击,一举拿下蜀地?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周围的几个将领也都竖起了耳朵,显然这也是他们心中的疑惑。
赵德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江边,望着西面云雾缭绕的峡口。
“荆嗣,你觉得蜀地好打吗?”
荆嗣一愣,想了想:“蜀地是有天险不假,但咱们已经进了三峡,只要顺着江打过去……”
“顺着江打过去?”赵德昭转过身,“你知道从这儿到成都还有多远?两千多里。”
“你知道沿途有多少险关要隘?夔门、白帝城、瞿塘关、剑门关……一个比一个难打。”
他顿了顿,指着脚下的江水:“咱们现在能站在这里,是因为王昭远那个蠢货倾巢而出,主动送上门来。可守卫夔州的是谁?高彦俦!”
“高彦俦?”荆嗣皱起眉头。
“此人原是后唐将领,后归蜀地,戍守夔州十余年,熟知三峡地形,治军严整,非王昭远可比。”
赵德昭缓缓道:“若是他固守夔门,咱们这三万疲惫之师,拿什么去打?”
荆嗣沉默了。
“再者说,”赵德昭继续道,“咱们这一战,战损多少?”
一旁的录事参军连忙上前禀报:“回殿下,此战我军阵亡千余,伤者两千余,共计折损三千余众。”
“三千。”赵德昭点点头,“再加上前些日子折损的,咱们现在能战之兵还有多少?两万六七?”
他看向荆嗣:“就凭这两万多人,你想打穿蜀地?沿途还要分兵守城、守粮道、守险要,打到成都城下时,还能剩多少?”
荆嗣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去。
“是末将思虑不周。”
赵德昭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你想趁胜追击,是好事。”
“但用兵之道,不仅要看能不能打赢,还要看打赢之后能不能守住,咱们现在战线已经拉得太长了。”
他转过身,指着东面的方向:
“潘美在洞庭湖盯着林仁肇,李处耘在郴州那边拖着南汉军,他们手里的兵都是降卒居多,能不能撑住还是两说。”
“咱们在这里耽搁久了,万一他们那边出了岔子,前功尽弃。”
说罢,赵德昭顿了顿,语气笃定道:“蜀地跑不了,早晚是咱们的。”
“但眼下,得先把南唐和南汉打发了。”
他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再者说,咱们不是留了一颗棋子在蜀地吗?”
荆嗣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殿下是说……王昭远?”
赵德昭笑而不语。
“可是殿下,”荆嗣还是有些担心,“万一那王昭远回去之后翻脸不认人怎么办?毕竟他可是蜀地重臣,孟昶待他不薄,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翻脸不认人?”赵德昭笑了:“先前他跪地称臣那一幕,可是有不少人都看到了……既然跪下了,想再站起来,那可就难了。”
荆嗣一怔,看向不远处的蜀军将领俘虏,登时明白过来。
“而且,你方才没看见吗?他那双眼睛哭成什么样子了?”赵德昭笑道。
荆嗣回想了一下,点点头:“肿得跟桃子似的。”
“那他是在哭什么?”
荆嗣一愣:“哭……打了败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