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赵德昭摇摇头,“打了败仗的人,眼睛里是恨、是不甘、是怨毒,可他眼睛里只有恐惧和后怕。”
“说白了,他哭,是因为知道自己要死了,而不是什么不甘心,更不是什么打了败仗。”
他负手而立,望着滔滔江水:
“王昭远这种人,只是个运气好的小人物,赶上风口,被吹到了高处。”
“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从高处摔下来,今日这一摔,已经把他所有的胆气都摔没了。”
“我放他回去,他只会感激涕零,想着怎么保命,怎么保住荣华富贵。至于效忠孟昶?报答知遇之恩?”
赵德昭嗤笑一声:“真当他是诸葛丞相了不成?”
闻言,周围的将领都笑了起来。
“行了。”赵德昭收起笑容,“说正事,南汉方面的情报,探查的如何了?”
在南下武平之时,赵德昭便有感南汉或许会趁火打劫,故早早便让卢多逊提前派人前去打探了一番。
在赵德昭的询问下,卢多逊神情怪异,将探查到的情报说了出来:
“依臣看来,南汉此国,着实有些……”
说着这,卢多逊顿住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那个国家,只得绕过这个话题,继续说道:
“据商行的探子回报,在南汉,若想入仕,其首要条件便是……先挥刀自宫,便是武将也不例外。”
挥刀自宫?
听闻这四个字,众多将领齐齐一愣,随即下意识夹了夹腿。
“而近些年来,刘鋹将南汉军政大事,悉数交给了一位名为龚澄枢的宦官处理,除却龚澄枢之外,南汉朝政还被陈延寿,以及女侍卢琼仙把持。”
“至于刘鋹,则是终日宠幸一位名为媚猪的妃子,据说这媚猪长的奇丑无比,身高八尺,青面獠牙……”
“行了行了。”赵德昭擦了擦汗。
他知道南汉很荒唐,很奇葩,但没想到竟是乱到了这么一个地步。
感叹之余,赵德昭细细琢磨起关于南汉的情报。
若说当下南汉军政皆在龚澄枢之手的话,那么此次北方的将领,必定是其心腹。
而从南汉的乱政更是足以看出,此人胸无大才,品德方面更是毫无可取之处。
这样一位权宦,他的派兵之举,必定充满极大的私心。
若是这样的话,那下一个目标,就该是南汉了!
“传令下去,休整一日,明日分兵。”念及此,赵德昭当即道:“南汉那边,孤亲自去,潘美那边……”
他看向荆嗣:“你率一万人马,即刻南下,与李处耘合兵。”
荆嗣抱拳:“末将领命!”
……
赵德昭猜的并不错,龚澄枢所派出的将领,正是他的心腹,伍彦柔。
他是少数在南汉朝廷中,不必挥刀自宫就能掌握实权的将领。
这并非是他能力有多么出众,而是他有一个好义父,龚澄枢。
在决定兵发南平之后,伍彦柔便一路率军北上,按道理来说,既然是三国联军,他便该与南唐会师才是。
但他却在进入了衡州之后,就停止了行军。
伍彦柔一直都记得,在他出征之前,龚澄枢曾对他的耳提面令:
“你既是我的义子,此番北上,当有所建树,不然难堵朝中悠悠之口。”
虽说龚澄枢在南汉深受刘鋹宠信,大权在握。
但依旧有许多大臣,都在暗中辱骂着他“祸国殃民”,骂的多了,龚澄枢自然就知道了,然而作为一名权宦,龚澄枢却不想如那些前辈一般,只靠杀人了事。
他想要证明自己!
然而自刘鋹继位以来,边境安宁,这让龚澄枢一直都没有什么表现的机会。
直至辽使前来。
辽使亦知南汉军政,皆在龚澄枢掌握之中,遂以重金贿赂,想让龚澄枢从中美言几句。
所以,刘鋹才会如此痛快的答应出兵。
不过打心眼里,龚澄枢对南汉有几把刷子,还是知根知底的,所以自出兵那一刻起,龚澄枢就没有想过要和大宋起正面冲突。
所以他给伍彦柔出了一个妙招:
“北上之后,无需与唐军会师,先按兵不动,观宋之东向,伺机席卷道、永、衡三州,据城死守。”
这是龚澄枢对伍彦柔的第二番嘱咐。
说白了,就是趁火打劫,趁着宋军被唐、蜀二军吸引了注意力,趁着武平国内不稳,赶紧占一波便宜就行了。
伍彦柔虽心有不甘,但也深知他的权力,都来源于龚澄枢,因此即便再不甘,也不敢有丝毫忤逆。
所以,一进入衡州境内时,伍彦柔便安营扎寨,不再有所寸进,只是派出大量斥候,去探得宋军情报。
很快,伍彦柔便得知宋军分兵的消息,当听闻李处耘率领三万大军南下之时,伍彦柔没有半点惊惧,反倒愈发跃跃欲试。
这三万大军,只有一半是宋之禁军,剩下的一半都是降卒,又能出几分力?
于是伍彦柔当即下令,派兵北上,准备趁宋军未赶到之前,直接占下南部诸州。
待宋军赶到之后,他再据城死守。
如此一来,北有唐、蜀牵制,再加上内部降卒人心不稳,宋军必不会在此地和他纠缠太久。
三州之地便可稳入囊中。
但当伍彦柔离衡阳城,还有五日路程时,李处耘的一封信却是先送到了他的手中。
伍彦柔好奇的打开书信,顿时大怒。
李处耘在书信中道:
“中国兵方至,毋敢动,动则必灭国!”
李处耘在信中的嚣张口吻,让伍彦柔愤慨不已:“我大汉雄踞岭南多年,何曾惧过中原之国?”
今日他手握五万精兵,若是因李处耘一封书信便裹足不前,传出去,岂不惹天下人笑话?
心中愤怒不已的伍彦柔,当即下令,全军继续前行,不破衡阳誓不还师!
而当伍彦柔距离衡阳城还仅有一日路程时,他又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派去监视宋军动向的斥候飞鸽传回的。
上面只有两句话:
“宋之皇太子,率三万兵马迎击五万蜀军,逾七日,蜀军亡四万,余者被俘。”
“其南下驰援兵马,已出发五日。”
情报到手,伍彦柔反复盯着看了许久后,随即一道军令传遍军中:
“全军就地扎营!”
不动就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