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肇试探着攻了几次,皆无功而返,双方就这么僵持下来。
这一僵持,就是二十多天。
直到今天,他等来了一个消息。
“报——”一名斥候飞身入帐,单膝跪地,“启禀元帅,蜀军已于西陵峡全军覆没!蜀地五万大军,折损四万,余者被俘!”
林仁肇的身子微微一晃。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问道:“宋军伤亡多少?”
斥候低头:“据探子回报,宋军……伤亡不过三千。”
帐中一片死寂。
诸将面面相觑,皆不敢言。
林仁肇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有,”斥候继续禀报,“南汉伍彦柔,已率军南撤,他在衡州见了宋军皇太子,献上厚礼,并犒军粮草……宋军不战而胜。”
又是一阵沉默。
林仁肇睁开眼,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外面浩渺的江面。
江面上,南唐水师的战船密密麻麻,帆影重重,是大唐最强大的力量。
可此刻,这些战船在他眼中,却显得那么单薄。
“十年。”他喃喃道。
身后的参军走上前来:“元帅说什么?”
林仁肇转过身,面带苦涩,摇头一叹道:“蜀地已无可用之兵,南汉畏宋如虎,我大唐……独木难支。”
“眼下还想抗衡宋军,已无异于天方夜谭。”
“将以上内容,传信于金陵吧,是战是和,请陛下定夺……”
“喏!”参军匆匆离去。
待参军离去后,林仁肇才悲苦的叹出刚刚没有说完的话:
“十年,至多十年……”
“江南诸国必亡于宋啊!”
……
林仁肇的消息传回到金陵时,李煜正在和徐铉商议军情。
大军出发已经月余,至今还被堵在岳州城外,半点寸进也无,李煜早已失去了耐心。
由于先前攻打扬州那一战,使得李煜本就对林仁肇厌恶至极,故出征之前,他本就没打算用林仁肇,是徐铉一手保荐之下,他这才让林仁肇挂了帅。
如今见双方在岳州僵持不下,李煜便有了想换帅的想法。
“不宜在此时换将啊大王!”徐铉还在苦口婆心的劝说着:“林仁肇这人,性格虽有些刚烈,但却是颇有军略的。”
“便是先王,也时时赞扬他的勇猛。”
“还望大王与林将军,冰释前嫌,只有君臣相合,我大唐才能兴盛啊陛下……”
面对徐铉的频频说教,李煜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挥了挥手:“若此战他能胜,那孤日后必敬他三分,可若此战不胜,便说明他只是个庸碌之才,日后便莫要在我面前提及他!”
“这……”
徐铉顿时面露无奈,还欲再说些什么,岂料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急匆匆捧着军报入内。
“大王!林将军来信!”
李煜皱着眉接过信,定睛看了起来。
林仁肇的这份军报很详细,当看到宋军与武平,“天地之间,湖水尽赤”的洞庭湖战况时,李煜面露忌惮。
在兵力、战船都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宋军竟还能胜过武平军,足以可见那人丝毫不减当年之勇。
“赵德昭……”
他面色复杂,恨恨的喃喃一句,随即继续往下看。
就是这么一看,看出了一句千古名词来。
“铁索横江,八百精锐夜潜兵书宝剑峡……”
“江水之上,呼声动天地,飞火照耀,其火势之迅猛,丝毫不弱于洞庭。”
“五万蜀军,皆困于峡中,进退不得,交战一日,蜀军灭四存一,而宋军伤亡者,仅三千余。”
“南汉伍彦柔,不战而败,献重礼后退去……”
这一连串的文字,震的李煜脑袋发懵,手中军报如断线风筝一般,从他手中跌落。
徐铉见状,连忙从地上捡起军报,随即也愣了下来。
他不是李煜,对于当今的形势,他看的远远要比李煜深远的多。
蜀军被灭,南汉不战而逃,也就是说,如今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宋军侵占荆楚之地。
而一旦荆楚之地归入宋朝版图,便意味着一件事。
宋、唐将共享长江中下游。
而且宋还是位于上游!
更重要的是,虽说武平军的战船,大多都在洞庭一战中损毁,但武平国内精通造船的工匠还尚在!
最多数年,宋军就能打造出众多堪比南唐水师的战船!
当以上这些判断,在脑中不停翻涌时,徐铉只觉得眼前一黑。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让他惊恐万分的一幕:
十数万精锐宋军,正驾驶着百艘、千艘巨舰走舸,浩浩荡荡,遮天蔽日从长江上游袭向金陵……
当这一幕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后,徐铉再也控制不住,脚下踉跄几步,无力的扶着桌角,手中的军报再次飘落在地。
“殿下……当今之计,只余一个了……”
“爱卿快讲!”李煜回过神,一把抓住徐铉的手,如同抓住了什么倚仗。
“善事中原。”徐铉无奈吐出一口气。
“善事中原?”
李煜松开手缓缓后退,一屁股坐回榻上,如丧考批,满面仓惶。
“陛下,如今之计,只能效仿吴越,善事中原,以期暂且自保。”
徐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前劝道:“吴越王钱俶,自宋立国以来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对大宋恭顺至极,正因如此,大宋一直未对吴越用兵……”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
李煜怒喝一声,随即又无力的挥了挥手:
“此事……交由卿来处理便是。”
说罢,他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向后宫走去,只余下一句词断断续续的传入徐铉的耳朵。
徐铉细细听去,却是: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春水……东流。
这词沉甸甸的压在徐铉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只能重重的,将这口气叹出来。
“备些金银,随我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