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旷野,有一强横之国。
当第一缕晨光掠过木叶山巅,上京城皇城的鸱吻已被镀上金辉。
皇城宫城上,十四面硕大狼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绣着的嗜血狼头图腾仿佛随时会破旗而出。
城外,萧思温掀开马车车帘,望向远处。
开阔的旷野上,数万铁甲骑兵正按左、右、中三翼排开,气势如虹地肆意冲锋,铁流滚滚,烟尘蔽日,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那是皮室军。
契丹最精锐的部队。
“杀——!”
震天的呐喊声冲天而起,数千骑同时转向,战马嘶鸣,铁蹄踏地,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在旷野上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远处的靶标而去。
听闻动静,萧思温身旁同样探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好奇的望着远处那些威武的骑兵。
这小女孩长着一双细挑的丹凤眼,她眼里既有草原儿女射猎时的英气,又有尊荣富贵堆砌出的娇贵。
这便是萧思温最疼爱的女儿——萧绰,小字燕燕。
“阿主,那就是皮室军吗?”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向往。
萧思温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对,那就是皮室军,当年你爷爷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时,就是皮室军的一员。”
“后来太宗皇帝继位,也是靠着他们,在云州城下击溃唐军十万,将石敬瑭进献的幽云十六州地图,呈于上京城中。”
萧燕燕听得入神,目光追随着那些冲锋的骑兵,久久不愿移开。
马车继续前行,缓缓驶向上京城门。
城门洞开,人流如织。
萧燕燕放下车帘,又掀开另一边的窗帘,好奇地向外张望。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穿着各色服饰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有头戴毡帽的汉人商人,有身着皮袍的女真猎户,有裹着头巾的西域胡商,甚至有肤色黝黑、卷发深目的波斯人。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汉人商贩推着板车,车上满载着丝绸瓷器,吆喝着穿过人群。
不远处,几个西域胡人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用生硬的契丹语和围观的百姓讨价还价。
更远处,一座高大的寺庙巍然矗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与中原的佛寺别无二致,寺门口,几个身披袈裟的汉人僧侣正在和契丹贵族说话。
萧燕燕看得眼花缭乱。
“阿主,上京城好热闹啊。”她忍不住道。
萧思温笑了笑,指着窗外的街景:“知道这是什么吗?”
萧燕燕摇摇头。
“这叫万国来朝。”萧思温缓缓道,“在很久以前,只有汉人的长安、洛阳才有这样的景象。”
“那时候,天下的商旅都往那里去,天下的珍宝都往那里送,天下的使臣都往那里拜。”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骄傲:
“可现在呢?长安早就破败了,洛阳也荒废了,汉人自己打得一团糟,谁还去他们那里?”
“这万国来朝的荣耀,已经是咱们大契丹的了。”
萧燕燕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马车穿过闹市,驶向城北,人声渐远,街道两旁出现了高门大户,朱门黛瓦,气派非凡。
“阿主,咱们去哪儿?”萧燕燕问。
“国子监。”萧思温答道。
马车在一座高大的门楼前停下。
门楼上挂着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国子监。
萧思温带着萧燕燕下车,走进大门。
院内古木参天,清幽雅致,穿过几重院落,隐约传来琅琅读书声。
萧思温循声走去,在一间学堂外停下脚步。
透过窗棂,萧燕燕看到里面坐着十几个少年,都是契丹贵族子弟,穿着锦袍,戴着玉冠,正襟危坐。
讲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汉人老者,正捧着书卷,抑扬顿挫地讲解着什么。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萧燕燕听得似懂非懂,小声问道:“阿主,他们在学什么?”
“汉人的书。”萧思温望着学堂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论语》,孔子的教诲。”
他带着萧燕燕离开学堂,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燕燕,你知道阿主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吗?”
萧燕燕想了想:“是打败了敌人?”
萧思温摇摇头。
“是得到了陛下的信任?”
萧思温又摇摇头。
他看着女儿,缓缓道:“阿主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向先帝谏言,在上京城中开办这国子监。”
萧燕燕有些意外。
萧思温继续道:“朝中时常有人说,大契丹以弓马得天下,自当以弓马守天下,这话说得不错,可那些愚蠢的匈奴、突厥,哪个不是以弓马得天下?可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可见,单凭强横的武力,是不能够称霸天下的。”
“匈奴败了,突厥亡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只懂得杀人,不懂得治人。”
“要想彻底征服汉人,就必须要先去了解他们,学习他们的文化,将他们的长处化为大契丹最为坚硬的铠甲。”
他转过身,看向学堂的方向。
“这些契丹子弟,学的就是汉人的东西,等他们学成了,就会成为咱们治理汉人的最得力的人手。”
“到时候,咱们还要举办科举,让汉人的读书人也来考,让他们感受到大契丹的诚意,让他们去帮咱们驯服底层的汉人。”
“还要鼓励农耕!汉人有句话叫做‘耕为战之本’。”
“粮食一多,大契丹的勇士才能无后顾之忧,农田一多,燕云的那些汉人才能安定下来,甘愿为咱们所奴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待彻底稳定燕云十六州的局势后,大契丹的勇士,便可顺势而下,以猛虎之姿,将中原的万里沃土吞入腹中!”
萧燕燕听得入神,忽然问道:“阿主,那中原呢?他们就会束手就擒吗?”
萧思温笑了。
“自然不会,但彼时中原无英雄,内斗不止。”
“那宋朝的皇弟赵光义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一国皇弟都如此苟且偷生,足以见得中原局势之乱。”
“而且,阿主已经遣人至南方诸国,欲使南方诸国联纵,共抗中原,汉人自顾不暇,哪里有时间发展?”
萧燕燕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不禁露出两颗小虎牙:“阿主英明!”
就在这时,一个亲信快步走来,凑到萧思温耳边,低声道:“留守,中原的消息。”
萧思温接过一份军报,展开一看。
神色微微一变。
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
他将军报收起,准备放入袖中。
但一旁的萧燕燕眼尖,已经看到了只言片语。
“阿主,”她忽然问道,“赵德昭是谁?”
萧思温看了女儿一眼,答道:“宋之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