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方才赵德昭随口一说不同,这次的计算,要极为精准,毕竟画饼,自然是越真越馋人。
赵匡胤起身,抖动着龙袍,“快!叫人把各年各地赋税记账,都搬过来!”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更加浩大!
几乎所有宫内的侍卫、侍女、太监都被动用了起来。
数千下人捧着书册,鱼贯而入,又有序走出。
整个皇宫,如一台巨大的机器,缓缓转动起来。
后宫被瞬间抽空。
王皇后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就连打听都没法打听,身边已经没有下人,都被陛下抽调走了。
田赋、商税、盐茶酒专卖、以及杂税,是宋初的税收主要来源。
田赋是按田亩收税,杂税那就包含的多了,比如身丁钱、桑盐钱、渠头钱、牛皮钱、仓耗钱、曲钱、鞋钱、等杂七杂八的税目琳琅满目。
更有甚之,就连使用农器,都得交税,名曰农具钱。
过桥,也得交税,名曰河渡钱。
再加上各种各样的徭役。
所以宋初乃至于整个有宋一朝,普通百姓的生活,并不见得有多好。
大宋的繁荣,是士大夫的繁荣,与普通百姓干系不大。
或者说,所有封建社会,普通百姓的生活都是这般。
赵德昭在殿中踱步,上百算者,数千下人,围着他的身影,转成了一个巨大旋涡。
“所有苛捐杂税全部取消,只算田赋!”
赵德昭在一老博士身边停下,看其算出的数字后,不由凝眉喝道。
此话一出,又是响起了贯耳的书写声。
赵匡胤眉头顿时一皱,杂税全部取消?
他讪讪的看向儿子,小心翼翼问道:“昭儿啊,杂税也是钱啊,免了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赵德昭笑道:“父皇,苛捐杂税越重,百姓的日子不好过,便没有钱养孩子,如此一来,大宋何时能到一万万人?”
赵匡胤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父皇没再问下去,赵德昭也松了口气。
看样子,父皇是默许了这次对未来国策的推演!
赵德昭转头,对上百余道目光:“田赋只按官府定税算!”
听到这话,赵匡胤眼皮跳了跳,却忍住了没出声。
官府定税,十收一。
但实际上,由于连年征战,五代时期各国一般都是按十之四五来收的。
日头东升西落,溜达到了天空正中,又悄然落山,内侍点起烛火,垂拱殿如一团太阳,点亮东京!
“殿下!算出来了!”吕余庆疲惫又激动的抬起头。
赵匡胤噔噔噔走过去,一把抢走书册,定眼看去:“十取一的税,一万万人口,一年的税收是...”
哐当!
书册落地!
赵匡胤已经呼吸不上来了!
取财之道,不过开源节流。
历朝历代,都是一缺钱就加征税赋,是竭泽而渔,而赵德昭给了他一个格局更大的搞法。
增加人口!
一万万的人口基数,就算去掉那些苛捐杂税,只按十取一的比例来收,大宋一年税收也是个天文数字!
人从哪来?
南方,西北,西域,那些未平的诸国,不到处都是?
抓过来生啊!
赵匡胤茫然的看向儿子。
是这个意思吗?
“父皇,儿臣听一位伟人曾经说过,存人失地,则人地皆存,存地失人,则人地皆失,这便是人口的重要!”
“存人失地,则人地皆存……好,好啊!”
赵匡胤眼中闪出疯狂的神采,尤觉得不够,朝着吕余庆声音发颤问道:“算算,大宋需要多久,才能有一万万子民?”
大宋人造计算机再次运转。
鸡鸣,日升,又是一夜。
所有人基本都要累瘫了,吕余庆与数位博士对过之后,满脸灰白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脸上不见丝毫疲色,连忙问道:“多久?”
吕余庆眼神闪躲。
赵匡胤眉头一皱:“说!”
“陛,陛下,若是按现在的国策,永远都不可能到一万万人...”
“这是为何?”赵匡胤失声惊呼。
“陛下,”吕余庆鼓足勇气道,“不轻徭薄赋的话,不可能到一万万人,甚至……现在的一百万户,都难以保住……”
“这...这...”赵匡胤顿感棘手。
他已经陷入了死局。
赵德昭已经给他画出了一个辉煌的未来,只要能养民养到一万万人,大宋财政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但有个前提,是要有那么多人才行。
可关键是,若要养到那么多人,就必须放下重税的国策,且就算他想放也没办法放下,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只要征税一轻,朝廷就要过苦日子!
这还是轻的。
四处征伐,哪一样不需要钱?
边疆军饷,更是丝毫不能断!
“父皇,五代战乱,已经透支了天下百姓,这事已成定局。”赵德昭开口道:“只能慢慢养回来……”
说白了,这些重税都是五代已经透支的烂账,才会造就人口急剧衰减,便是神仙来的都没得救,无非选择就是……
继续透支,或者,还债?
还五代战乱的债!
赵匡胤眼中只犹豫了一瞬,便咬了咬牙,刚要开口……
“殿下,你的算法有问题!”
前来一同策算的沈义伦,满眼血丝地惊呼出声。
他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终于发现了赵德昭的致命漏洞!
赵匡胤的视线猛地射向沈义伦,沈义伦头发散乱,小胡子也因为没梳理而翘了起来,眼中闪出十足自信的光彩。
吕余庆担忧的看向赵德昭,见太子毫无惧色,心里才稍松一口气。
沈义伦摇头道:“殿下,有一万万人,能使得大宋税收翻上十几倍不假,但是……大宋如何能养足一万万人?”
“耕地不足,粮食不足,拿什么来养?”
赵匡胤神情一震,看向儿子。
是啊!若大宋真有一万万人了,那耕地肯定不够分的!
没有耕地,自然就没有粮食,何来田赋?
上百算手眼神复杂地看向赵德昭,合着,是陪你白玩了一天一夜?
沈义伦目光灼灼的看向赵德昭,想看看他如何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