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顾不上矜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小张的电脑桌前，一把抓过那几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原始数据表格和加权计算草稿，就着屏幕的光，眼睛像扫描仪一样飞速地浏览、心算起来。
样本户记录、时段分布、家庭加权、测量仪试点城市数据……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跳跃，大脑飞速运转，进行着交叉验证和粗略估算。
越看，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就越发汹涌；越算，他眼睛瞪得越大，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越来越急促。
没有明显的逻辑错误，加权过程合理，各渠道数据相互支撑……
初步心算的结果，竟然真的指向一个骇人听闻的高位——绝对在65%以上，甚至可能接近67%！
这……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九州封神录》在湖南卫视的首播，爆发出了一种恐怖至极的吸引力！
66%的平均收视率，这已经不能用“火爆”来形容，这是要直奔年度收视总冠军而去，奔着收视神话去的！
只要后续剧情不崩盘，口碑持续发酵，这个数字……可能还远远不是它的极限！
一股极度震惊和某种后知后觉的懊悔，瞬间席卷了李光宇的全身。
他之前所有的分析、所有的“理性判断”、所有的“不看好”，在此刻这铁一般的数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愚蠢。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依旧愣在原地、仿佛还没消化掉这个数字的吴承远。
眼神里的同情和幸灾乐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几乎要溢出来的羡慕，甚至隐隐有一丝嫉妒。
吴承远！
这个家伙的运气……不，这已经不是运气了！
这是他押对了宝！
他找到了司齐这个点石成金的“收视率保证”！
《大明王朝1566》的失利阴影，在《九州封神录》这石破天惊的开局面前，简直成了微不足道的插曲，甚至可能反过来被解读为“严肃题材的坚守”和“商业成功的蓄力”。
这些都是吴承远实打实的业绩啊！
是他顶着压力坚持相信司齐，是他一力主张投资这部“烧钱”的仙侠剧，是他……英明决策，推动台里下注《九州封神录》！
可以想见，随着收视率的正式公布和持续走高，吴承远在台内的地位将稳如泰山，甚至更上一层楼，前途一片光明。
吴承远此刻的感觉，就像是溺水之人突然被抛上了万米高空，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血液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66%？
他听到了，但他不敢相信。
是不是小张看错了小数点？
是不是统计方法有问题？
李光宇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是因为数据太高觉得荒谬，还是因为……数据其实很低，他在替自己感到难堪？
“老李……这数据……真的假的？你……你看清楚了吗？”吴承远的声音干涩发颤，他死死盯着李光宇，又问了一遍，仿佛要从对方脸上找到确切的答案，“会不会算错了？样本有没有问题？”
他又转向小张，语无伦次地追问着：“小张，你确定是66%，不是36%？或者26%？你看仔细了吗？”
他一连追问了三遍，语气一次比一次急促，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恐惧。
期待66%的数据是真的，恐惧66%的数据是假的。
李光宇被他的追问从羡慕嫉妒恨的复杂情绪中勉强拉回神，看着吴承远那副患得患失、几乎要精神分裂的模样，心里那点嫉妒奇异地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苦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吴承远一看李光宇满脸苦涩，不说话，心里“咯噔”一下，最后一丝侥幸也瞬间熄灭。
完了！
果然是假的！
是搞错了！
或者……真实数据很差，李光宇不好意思说，只能用这种表情暗示自己。
36%？
不，看老李这副样子，恐怕连26%都没有！
难道是……16%？！
天啊，投资了那么多钱，还跟央视同步播，结果只有16%的收视率？
这何止是扑街，简直是血本无归，是灾难！
自己这个制作部主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吴承远。
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惨然一笑，不再追问，也不再等待那最终“宣判”，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门口走去。
背影透着一种万念俱灰的萧索。
李光宇正沉浸在“自己看走眼、吴承远赌对了”的巨大心理落差中，突然见吴承远一言不发就要走，而且那副样子像是要去跳楼，顿时懵了。
“哎？老吴！吴主任！你走什么啊？”李光宇连忙喊住他，语气带着不解。
吴承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死寂、却又充满无尽苦涩的声音说道：“留下来干什么呢？等着听最终的噩耗吗？收视率多少，我心里……大概有数了。我还是……先回去写辞职信吧。只是……我对不起台里的培养，对不起领导的信任，也愧对咱们电视台的全体同仁……我又……又让台里亏钱了。”
这番话，说得并不激昂，甚至有些平淡，但其中蕴含的自责、绝望和认命的悲凉，却让李光宇心中剧震。
他原本对吴承远的那点嫉妒，在这一刻，被这番话彻底冲散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服气。
他光看到吴承远此刻可能因成功而即将获得的风光和业绩，却下意识忽略了，在这场豪赌中，吴承远押上的是自己的全部职业声誉和前途。
成功了，自然是风光无限；可万一失败了呢？
就像此刻吴承远自己以为的这样，他将面临何等可怕的后果？
身败名裂，职业生涯断送。
这份压力，这份决断的勇气，这份无论成败都准备自己承担后果的担当……
自己刚才居然还在嫉妒？
真是可笑。
“老吴！你糊涂啊！”李光宇急忙上前两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走什么走！谁让你写辞职信了？数据没问题！是真的！66%！《九州封神录》收视率爆炸了！是真的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吴承远离去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钉子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然后猛地转身，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办公桌，才稳住身形。
他转过头，脸上是混合了极度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睛死死盯住李光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李？你……你说什么？真的？现在……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跟你开这种玩笑？！”李光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也替吴承远感到庆幸，他递过来数据统计单，塞到吴承远手里，“你自己看！白纸黑字，收视率，66%，误差正负不超过1个百分点！千真万确！”
吴承远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目光如电，直接扫向统计单最下方那行加粗的结论。
收视率：66%± 1%
那数字，像一道金色的霹雳，瞬间劈开了他心中积压多日的厚重阴霾，照亮了一切。
真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