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李光宇是好意，但这安慰苍白得可怜。
“老李，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咱们都是干这行的，这数据明显不合常理。所以，你就别安慰我了，实话实说，我……我还撑得住。”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疲惫。
他现在只希望错误别太离谱，真实收视率能有个过得去的数字，让他输得不那么难看。
李光宇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转而催促手下：“快！去把负责回访统计的老吴叫来！让他带着原始记录过来！”
不一会儿，负责回访数据工作的老科员吴思其小跑着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填写得密密麻麻的日记卡复印件和电话回访记录。
听明白李光宇的质问后，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李主任，吴主任，这绝对不可能出错！回访和日记卡回收，我亲自盯着呢！抽样家庭都是老样本户，记录习惯很稳定。为了确保《九州封神录》的数据准确，我们还特意多抽检了20%的记录进行人工复核，一致性很高！”
李光宇和吴承远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大的困惑。
回访环节也没问题？
那这诡异的数据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吴，”李光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吴承远，“你是制片人，最了解这片子。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有没有什么特殊安排，或者播出上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吴承远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现在脑子乱糟糟的，是一片乱码啊！
“我是制片，又不是神仙。播出环节，编排是你们和总编室定的，信号是发射塔发的，观众看什么、什么时候看，我哪能知道？这数据离奇得……我都怀疑是不是抽样样本集体中了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随即被推开。
副台长肖辉面带微笑，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是台里分管影视剧制作和购片的领导，吴承远力主投资《九州封神录》，最初就是得到了他的首肯和支持。
可以说，肖辉是除了吴承远之外，对这部剧的成败最为关切、也承担了领导责任的台领导。
“承远，光宇，都在啊。”肖辉语气轻松，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吴承远和李光宇那两张愁云密布的脸上，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但依旧保持着领导者的沉稳气度，“怎么样？《九州封神录》的收视率初步出来了吧？看你们这表情……是不是不太理想？”
他顿了顿，用一种宽慰的口吻继续说道：“没关系，不及预期也不用这么愁眉苦脸的。电视剧嘛，有成功有失败，很正常。天塌不下来，台里也承受得起。好了，具体数据多少，让我心里也有个底，咱们也好商量后续的宣传和应对。”
肖辉这番话，说得颇有水平，既展现了领导的担当，也提前给可能的失败铺了台阶。
但他心里其实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投资《九州封神录》几乎是押上了湖南台今年电视剧板块的大部分家底，还涉及到与央视的合作声誉。
这要是真砸了，他这个分管领导也难辞其咎，在台长那里、在兄弟台面前，面子都挂不住。
他刚才那番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强行镇定。
李光宇看着肖副台长“镇定自若”的模样，又看了看手里那份“离谱”的数据单，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了，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肖辉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看来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
连数据都不敢报了？
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光宇，直说吧。多少？坏消息说出来，我还撑得住！”
李光宇一咬牙，硬着头皮，用干涩的声音报出了那个数字：“肖台……初步统计出来了……《九州封神录》前两集……平均收视率……66%。”
“多少？！”肖辉脸上的沉稳瞬间破碎，眼睛瞪得滚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甚至带上了破音。
66%？！
他没听错吧？
他身体跟着晃了晃，好险抓住了座椅扶手，否则，差点儿从椅子上滑到。
真的，就在刚刚他差点儿没撑住，出丑！
他一脸看白痴的目光看向两人。
这两人莫不是神经病？
这种逆天的收视率，都是要放鞭炮、开庆功会、全台通报嘉奖的级别！
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面如死灰，一个满脸苦涩，像是家里刚出了丧事一样！
这他妈是什么反应？！
肖辉快怀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了，是收视率统计出了问题，还是这两个人的脑子出了问题？
不是应该兴奋地蹦起来，激动地汇报细节，展望未来吗？
吴承远见领导完全误会了，连忙上前一步，苦笑着解释道：“肖台，您别激动，这66%……它、它有问题。”
“有问题？什么问题？数据造假了？”肖辉脸色一沉，如果是数据造假，那性质更恶劣！
“不是造假，”吴承远连忙摆手，指着数据单详细解释，“是数据本身……结构异常。
您看，第一集平均收视率大概百分之四十多，这很正常，甚至算优秀。
但问题是第二集，平均收视率突然飙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多！
两集之间涨了三十多个点！
这涨幅太离谱了，完全不符合收视规律！
我们正在反复核查，怀疑是不是统计环节出了重大错误，把第二集的收视率严重高估了。
所以这个66%的平均数，很可能不准，真实情况……可能远没有这个数字好看。”
吴承远说完，心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刚刚还以为是绝地翻盘，没想到可能是数据乌龙，这大起大落，简直要把他折磨疯了。
他现在只盼着错误别太夸张，能让他在领导面前，多少保留一点颜面。
能让他辞职的时候，多一点底气，至少窗台那一盆他非常喜欢的迎客松，能够让他带走。
就在这时，办公室响起了洪亮的笑声。
“哈哈！”
吴承远蹙眉，特么的谁在笑我？
老子辞职，你很高兴？！
他定睛一看，是副台长肖辉。
那没事了！
等等，肖台长为何发笑？
难道是怒极反笑？！
果然，还是要辞职啊！
肖辉的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所有人都被他笑得懵了，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李光宇一脸茫然，吴承远更是满心担忧，生怕领导是承受不住“数据可能乌龙、投资可能失败”的巨大压力，一时情绪失控了。
“台长，您……您保重身体啊！”吴承远硬着头皮，劝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
台长，你可千万要保证身体啊！
倘若你身体垮了。
你让我怎么办啊？
别人会以为是我这个下属，投错了目标，血本无归，导致你直接疯掉了！
到时候，我辞职后，去哪里找新的领导接受我？
那个领导敢冒着发疯的风险，录用我？
所以，领导，您的身体很重要啊！
前所未有的重要啊！
肖辉的笑声非但没停，反而因为吴承远这句话，又大了几分，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吴承远的肩膀，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吴承远嘴角抽了抽，眼里的担忧之色更浓了，脸上尽是绝望之色。
完了！
领导承受不住打击，疯掉了。
完了！
辞职后，还怎么找工作？
领导都被自己气疯了，当自己的领导风险太大，谁还敢录用自己？
“台长，你一定要保重啊！我走了，可你还有翻身的机会啊！”吴承远都快要哭了，从未有那一刻，他如此关心领导的身心健康。
好半晌，肖辉的笑声才渐渐平息，他抹了抹眼角，看着吴承远那副真诚担忧的模样，心里竟然还有点小感动。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叹了口气：“老吴啊老吴，你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这次怎么钻了牛角尖，糊涂了呢？哦，我理解了，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他拿起那份被众人反复质疑的数据单，指着第二集收视率那栏：“你看，这第二集的收视率，是不是比第一集高出老大一截？”
吴承远木然地点了点头，这不明摆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