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把那张报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走了,明天还得早起。”
他拿起吉他,朝威尔逊挥挥手,推门出了酒馆。
康格雷斯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煤气灯稀稀拉拉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波特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三百美元。
回到借住的好朋友哈雷尔家的时候,这里已经熄了灯。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摸黑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点上煤油灯,他把那张报纸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那则启事。
【纽约,百老汇大道200号……截止日期8月4日……三百美元】
波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写小说?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他顶多就是在酒馆里讲讲笑话,唱唱歌,逗大家开心。
让他正儿八经写一篇故事,还要跟全美国的人比——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那三百美元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三百美元能干什么?能在租一间不错的房子,不用再借住住在哈雷尔的家;甚至能让他去纽约或者波士顿闯一闯!
再说了,又不是非得赢,就是试试……万一呢?
第二天早上,波特起来的时候,约瑟夫·哈雷尔已经出门了。哈雷尔太太看见他下楼,招呼他吃早饭。
波特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玉米粥,一边问:“哈雷尔太太,你知道城里哪儿能买到《哈珀周刊》吗?”
哈雷尔太太想了想:“《哈珀周刊》?没听说过,你得去书店问问。康格雷斯大街上那家‘德克萨斯书铺’应该有。”
波特点点头,喝完粥就出门了。
七月的奥斯汀,早上就已经热得让人难受。波特沿着康格雷斯大街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那家“德克萨斯书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你好,”波特走过去,“请问你们这儿有《哈珀周刊》吗?”
中年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一下:“有。最新一期?”
“最近几期都要,有那本小说《Pi》的连载的。能用租的吗?”
中年人点点头,转身在后面的架子上翻了翻,拿出几本杂志放在柜台上:“最近四期,都在这儿了。一本一天1美分。”
波特掏出钱包,数了出了几枚硬币推过去。他把四本杂志摞在一起,抱在怀里,出了书店。
回到家,他上楼进了自己房间,把杂志摊在桌上。他马上翻开第一本,从头开始读。
一开始他读得很快。那个法国殖民地官员皮埃尔的絮絮叨叨让他觉得有趣。
然后他读到了鬣狗咬死斑马,咬死猩猩,老虎咬死鬣狗……
波特停了一下,又翻到下一本。
他读到了那座岛,那些能吃的海藻,那些像水獭一样的小动物,那些夜里浮上来的死鱼,那些树和树上的果子……
波特翻页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三十二颗牙齿”,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他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又翻到最后一期。
皮埃尔去海边,找到了那艘救生艇。船舱里的污渍,那些头发,那些牙齿,那些指甲,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睛……
波特合上杂志,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把四本杂志重新翻开,从第一期开始,又读了一遍。
这一遍读得很慢。每个细节都不放过。等他把四本杂志都读完,天已经黑了。
他点起煤油灯,坐在桌前,盯着那堆杂志发呆。那则启事上说的“第二个故事”是什么,他明白了。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小说里写了两个故事。一个是Pi讲的那个,有老虎,有鬣狗,有猩猩,有斑马,有会吃人的岛。
另一个是Pi没有讲出来的,但调查员在船上发现的那些头发,那些牙齿,那些指甲……那才是真正的故事。
波特拿起笔,又放下。他从来没写过小说,他只是在酒馆里讲过几个笑话,在朋友聚会时唱过几首歌。
让他把这些变成白纸黑字,跟全美国的人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还是热的。街道上黑漆漆的,只有邮局门口还有一盏煤气灯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角。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故事就在他脑子里。从读完那四本杂志开始,它就在那儿了。
Pi的故事结束了。但那个没讲出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开始写,开头是:“救生艇上一共有四个人。”
……
漫长的一夜过去了,威廉·西德尼·波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窗外已经亮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手在发抖,眼睛又干又涩。
他把那沓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就是他心目中的那个“第二个故事”!这就是Pi没有讲出来的真相!
他把稿纸放下,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末尾,犹豫着,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想用真名。
万一这个故事没被选中,退稿回来,被人知道是他写的——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再简单不过的六个字母:
O. Hen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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