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郏县。
“来了,来了,明军来了。”
哨兵的嘶喊声瞬间打破了城墙上的宁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地平线上,一面金色的日月战旗最先映入眼帘。
紧接着是大片大片身穿黄色和红色布面甲的骑兵,铺天盖地,如同从地上涌出来的潮水。
“轰轰轰——”
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踏在大地上,铁骑如墙,从两翼张开,缓缓向郏县县城合拢。
明军骑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仿佛要将这座小小的县城撕裂。
“喝——喝——喝——”
“吼吼吼吼~”
城墙上,刘麻子手下的弟兄们脸色煞白。
“这……这就是明军?”
“我的娘啊……这么多骑兵?这怎么打?”
“他们骑着马,咱们连马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拼?”
刘麻子站在城头,手扶垛口,望着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铁骑奔腾,脸上满是凝重。
他自持武力过人,从小天生神力,十几岁就能空手打死一头牛,二十岁不到就能在百人之中杀个对穿。
他常跟弟兄们吹嘘,说自己力气不输霸王项羽,武艺堪比李存孝,天下间能打过他的人还没生出来。
可是此刻,看着城外那支军队,他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排山倒海的压迫感,那种让人连呼吸都困难的窒息感,不是一个人的勇武能抗衡的。
明军的到来,给了这个自持武艺的刘麻子,绝对的震撼。
“大……大哥,怎么办?”身边的弟兄声音发颤。
刘麻子没有说话,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打?
打不过。
跑?
往哪儿跑?
城外全是明军的骑兵,插上翅膀都飞不出去。
投降?
人家收吗?
自己是个土匪,手上有血债,虽然杀的都是狗官恶霸,但明军认这个吗?
县城外,金色的日月战旗之下,有一支与众不同的骑兵。
他们的甲胄也是黄底红边,但比普通骑兵的更加精致,甲片上錾刻着细密的云纹,头盔上的红缨比普通士兵的长出一截,在风中高高飘扬。
他们骑的战马都是清一色的黑色骏马,高大威猛,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马鞍上挂着长刀和弓弩,马背上的骑兵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之气。
龙武卫。
李骁从全军抽调精锐组建的军队,精锐中的精锐,禁军中的禁军。
他们的身份更接近于大内侍卫——护卫皇城和重要皇室成员。
每一个都是从各镇中百里挑一的老兵,至少参加过三次以上大战,身上没有十几道伤疤,连报名都不够格。
这样的精锐,一共只有五百人。
而此刻,有二十人在这支队伍中。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大皇子,金刀。
金刀面容冷峻而沉稳,此刻被二十名龙武卫簇拥着立于高坡之上。
即便是身穿染血的甲胄,周身也凝聚着一股贵不可言的皇者之气。
手持千里眼,望向郏县县城的方向。
那些衣衫褴褛的土匪,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以及城头正中那个身材魁梧、满脸麻子的壮汉,在他眼中变得清清楚楚。
金刀的嘴角微微上扬。
“刘麻子。”
锦衣卫的密报说此人天生神力,勇猛过人,以一当百,杀官分粮,在百姓中颇有声望。
金刀本可以直接下令攻城,一千铁骑踏过去,这座小县城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但他没有,反而想试试刘麻子的胆识和心性。
他放下千里眼,对身边的龙武卫都尉低声说了几句话。
都尉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着两名骑兵,朝县城的方向奔去。
“城上的人听着。”都尉骑在马上,对着城墙大声喝道。
“我家千户有令——让刘麻子一人出城相见。”
城墙上,一阵骚动。
“孤身一人?这不是送死吗?”
“大哥,不能去,明军肯定没安好心。”
“就是,万一是想把你骗出去杀了呢?”
刘麻子沉默了片刻,看着城外那片金色的潮水,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惊慌失措的弟兄们,咬了咬牙。
“我去。”
“大哥!”
“别说了。”刘麻子摆了摆手,对着身边的弟兄道。
“若是我回不来,你们就……降了吧,别做无谓的牺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军杀官分粮,至少……对百姓不坏,你们投降了,或许能保住命。”
“大哥!”
刘麻子没有回头,沿着绳子跳下城墙,向明军阵营走去。
城外,上千明军铁骑列阵而立。
刘麻子一个人走在明军阵营之中,周围是上千双眼睛盯着他。
那些目光冷酷、锐利、带着审视和轻蔑,像是在看一只从笼子里走出来的野兽。
刘麻子活了二十多年,不是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可是上千明军所散发的煞气,带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但他咬着牙,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终于越过一道道骑兵人墙,来到了那面金色的日月战旗之下。
战旗下,是一个年轻人。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身披黄底红边千户甲,面容冷峻,目光沉稳。
他的周围簇拥着二十名身着精致甲胄的侍卫,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如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刘麻子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身上的那种杀气,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无数次的人才有。
金刀低头看着刘麻子,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有意思的玩意儿。
刘麻子站在战旗下,仰着头,看着马上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在下刘麻子,见过将军。”
金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上下打量。
刘麻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将军,郏县县城中的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做。”
“将军若要攻城,我刘麻子绝不抵抗,只求将军放过城中的百姓,不要屠城。”
金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本千户什么时候说要屠城了?”
刘麻子一愣。
金刀继续说道:“本千户接到的命令,是收复郏县,安抚百姓。”
“百姓自然是不会动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转冷:“你们这些土匪,趁乱作乱,劫掠县城,是我大明统治中原之后的不稳定份子,按照大将军的命令,是要清除的。”
刘麻子的心猛地一沉。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将军,我刘麻子虽是土匪,但从未伤害过一个百姓。”
“我杀的都是狗官,抢的都是豪强,分的粮食都给了穷苦人。”
“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去城中打听,我刘麻子若是说了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金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认可。
“你拿下县城之后做的事,本千户都已经知道了。”金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杀官,分粮,开仓赈济百姓,这些事,本千户都看在眼里。”
为了覆灭金国,明军提前做了大量准备,在每一座城内,都有锦衣卫的暗探。
用来提供情报,在城内制造混乱。
刘麻子拿下县城之后的所作所为,都被锦衣卫看在眼里,汇报给了金刀。
“所以,本千户给你一个机会。”金刀骑在马上,俯视着刘麻子。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让刘麻子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低头的感觉。
“看到那个人了吗?”金刀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一名龙武卫。
那龙武卫正骑在马上,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
他听到金刀的话,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败他。”金刀看着刘麻子,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你们这些土匪就能活,本千户就收下你。”
刘麻子看了看那个彪形大汉,又看了看金刀,咬了咬牙:“将军说话算话?”
“本千户从不说谎。”
刘麻子不再犹豫,脱了身上的旧铁甲,露出里面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衣。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双手握拳,骨节噼啪作响。
那彪形大汉也脱了甲胄,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他的身上满是伤疤,有新有旧,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朝刘麻子招了招手,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来。”
刘麻子不再客气,大步冲了上去,一拳砸向大汉的面门。
那大汉侧身一闪,左臂格挡,右拳直捣刘麻子的胸口。
刘麻子双掌交叉挡在胸前,硬生生接了这一拳,后退了三步,手臂发麻。
好大的力气。
刘麻子心中一惊,他从小天生神力,十几岁时就能徒手掰断碗口粗的树,二十岁不到就能扛着三百斤的石磨走十里山路。
这些年来,他从未遇到过在力气上能与他抗衡的人。
这个明军的亲兵,竟然一拳打得他手臂发麻?
他不知道的是,这名亲兵是龙武卫的什长,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兵王?
都是李骁从全军数万精锐中挑选出来的顶尖高手,此人更是曾在西征中单枪匹马冲进钦察人的大营,连杀三十余人,浑身浴血而还。
刘麻子能接下这一拳而不倒,已经让那龙武卫什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两人你来我往,拳拳到肉。
刘麻子力气大,但招式粗糙,全靠一身蛮力和多年在山林中与野兽搏斗练出来的本能。
那龙武卫什长则不同,招式精妙,经验丰富,每一拳每一脚都恰到好处,攻守兼备。
但刘麻子的力气实在太大,大到那什长几次被他的拳头砸中,都疼得龇牙咧嘴,脚步踉跄。
“砰!”
刘麻子一拳砸在那什长的肩头,什长闷哼一声,后退了五六步,单膝跪地,额头上冷汗直冒。
刘麻子自己也气喘如牛,浑身大汗淋漓,棉衣都湿透了。
他的拳头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自己的。
指骨裂了,钻心地疼。
什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金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队列。
他输了。
虽然只是输了一招,但输就是输。
刘麻子站在原地,一只胳膊颤抖着,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赢了,但他没有半点喜悦,因为他面对的只是明军一个普通的亲兵,就把他逼到了这个份上。
若是刚才那个什长再年轻几岁,若是他的体力再好一点,输的就是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站在周围的明军侍卫。
那些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惊讶或者赞赏,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