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州城,十二月中旬。
这座小城从未承载过如此多的重量。
城外是胡沙虎带来的五万多大军,密密麻麻的营帐从城北一直铺到城西。
城内是狼狈迁都而来的王公贵族,挤在低矮破旧的民房里,连像样的行宫都凑不出来。
百姓们更苦。
金军驻扎城外,每日需要粮草、需要民夫、需要女人。
官府在城中强征粮草,挨家挨户地搜,连百姓藏在地窖里的最后一斗米都被翻了出来。
年轻女子不敢出门,老人在家中瑟瑟发抖,孩子们饿得哇哇直哭。
这就是大金国最后的“都城”。
城外,金军大营。
帅帐中,胡沙虎坐在帅案后面,手中捏着宋国送来的委任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淮北安抚使?”胡沙虎将文书往案上一摔,声音大得帐外的亲兵都吓了一跳。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手里握着五万大军,宋国皇帝就给老子一个安抚使?正三品?”
“还让老子去临安觐见?他以为他是谁?赵扩那个老东西,也配让老子给他磕头?”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胡沙虎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踱步。
“淮王不给,世袭不给,连个国公都不舍得封。”
“老子这些年打襄阳,死了多少弟兄?宋国那些泥塑木雕的将帅,哪个是老子的对手?”
“要不是朝廷拖后腿,老子早就踏平襄阳了,如今老子走投无路,投奔他们,他们就这么瞧不起老子?”
“大帅息怒。”术虎高琪站起身来劝解道。
“宋国给的条件确实寒酸了些,但起码兵权是保住了,大帅还是这五万大军的统帅,咱们兄弟们还是在一起。”
“什么王不王的,都是虚的,手里有兵,就是真王;手里没兵,就算封了淮王,也不过是人家刀俎上的鱼肉。”
胡沙虎停下脚步,看了术虎高琪一眼,脸上的怒色稍缓。
术虎高琪是他的心腹,跟了他十几年,从河北一直打到襄阳,从襄阳一直退到蔡州。
这个人脑子好使,会说话,胡沙虎向来听得进他的话。
“你说的倒也是。”胡沙虎重新坐回帅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兵权在手里,就什么都好说,问题是——明军那边,怎么说?”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明军。
这才是所有人心中最沉重的那块石头。
尤其是副元帅武仙,面色更是凝重。
他本是河北的一个小地主,家中良田千亩,奴仆成群,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可明军拿下河北之后,土地归公,他的千亩良田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一气之下,带着家丁投了金国,跟着朝廷一路南逃,从中都逃到开封,从开封逃到蔡州。
他恨大明,但他也知道,大明的铁蹄不是他能撼动得了的。
“大帅,明军的条件,末将打听过了。”武仙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若是咱们投降,官职可以给,但兵权必须交。”
“将领可以保留品级,但部下要打散为民,分发土地;说白了,就是要收了咱们的兵权。”
帐中众将的脸色都变了。
“交兵权?那咱们跟光杆司令有什么区别?”
“那咱们这五万弟兄不就成人家的了?”
“明军这是不信任咱们啊。”
胡沙虎举起右手,帐中安静下来。
他看着武仙,目光如刀:“明军那边,有没有说给什么官职?”
武仙摇了摇头:“据说是给个闲职,有俸禄没实权,在京城里养老。”
“末将托人打听了,大明那边像咱们这样的降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全都在京城里养着呢。”
“吃穿不愁,就是——没有兵没权。”
帐中一片死寂。
他们这些人,谁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谁不是靠着手里的刀和麾下的兵,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若是没了兵,他们算什么?
不过是人家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好看,但没有翅膀。
胡沙虎沉默了很久,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降明,交兵权,去大都当个富家翁,这辈子算是完了。
降宋,保兵权,去淮北当个土皇帝,虽然要受宋国的气,但至少手里有兵,腰杆子硬。
两相比较,降宋虽然憋屈,但至少还有翻盘的机会。
“降宋。”胡沙虎终于开口了。
“宋国虽然给的官职不高,但兵权在咱们手里;明军要收兵权,这是要咱们的命,兵权没了,咱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众将纷纷点头。
术虎高琪拱手道:“大帅英明,末将这就去安排,跟宋军那边对接。”
“等等。”胡沙虎叫住了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们说,小皇帝那边……怎么办?”
完颜守玉,那个八岁的金国末帝,此刻还在蔡州城中,在丰王完颜贞的“护卫”下,瑟瑟发抖地等着命运的裁决。
术虎高琪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小皇帝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武仙却是摇头道:“不能杀,毕竟与咱们是君臣,杀了反而落人口实。”
胡沙虎沉思后便点头道:“那就把他交给宋国,是杀是剐,让宋人去处置吧!”
“就当是咱们送给宋国那皇帝老儿的礼物。”
术虎高琪会意,躬身退下。
次日,蔡州城,金国“行宫”。
完颜守玉正在喝一碗稀粥,粥很稀,稀得能看到碗底。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蔡州城中粮草紧张,连他这个皇帝的伙食都被削减了。
“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太监急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惊恐道。
“不好了,陛下,胡沙虎将军带人杀进来了。”
“什么?”完颜守玉一愣瞬间哇哇大哭起来,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
虽然年幼,但也懂得了一些事情,母后告诉他,胡沙虎是个权臣,不是个好人。
在自己长大之前,必须要隐忍,否则胡沙虎一定会杀了自己的。
可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崩~”
下一刻,只听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开。
完颜守玉抬起头,看到一群甲胄鲜明的士兵涌了进来,为首的是胡沙虎,穿着铁甲,腰悬长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嚣张跋扈的模样,显露无疑。
“胡……胡将军……”完颜守玉的声音在发抖,小小的身子缩在龙椅上,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胡沙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行礼,没有跪拜,甚至连拱手都懒得做。
“陛下,臣来请陛下启程。”胡沙虎淡淡说道。
“宋国皇帝陛下在临安等着见您呢。”
完颜守玉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沙虎,你——你大胆。”
丰王完颜贞从侧殿冲了出来,双目赤红,手中提着一把剑,指着胡沙虎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你是大金的臣子,你食大金的俸禄,你受先帝的托孤,你——你要造反吗?”
胡沙虎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只叫嚣的蝼蚁。
“造反?”胡沙虎笑了,眼中满是戏谑。
“丰王,大金已经亡了,开封沦陷了,朝廷没了。”
“你让本王效忠谁?效忠这个连粥都喝不饱的小娃娃?”
完颜贞的剑尖在发抖,不是不怕,是气的。
“你——你这个乱臣贼子,你这个背主求荣的小人,你——”
胡沙虎懒得再听他废话,一挥手,几个亲兵冲上去,将完颜贞按倒在地。
完颜贞挣扎着,怒吼着,剑被夺走了,衣服被扯破了,狼狈得像一条被拖出洞的老狗。
“你这个叛徒,你不得好死,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的。”
胡沙虎没有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太后王氏,此刻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们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水,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群惊鸟。
她曾经是完颜珣最宠爱的妃子,因为生下了皇长子,金国迁都蔡州时,被封为太后——虽然这个太后只当了不到一个月。
胡沙虎大步走过去,在王氏的惊叫声中,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
“胡沙虎,你——你放肆。”王氏挣扎着,粉拳捶打着他的后背,但她的力气太小了,捶在铁甲上,跟挠痒痒似的。
胡沙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嚣张、狂妄、肆无忌惮。
“大金亡了,皇帝没了,这后宫的美人儿,也该换换主人了。”他扛着王氏大步朝后宫走去,边走边说。
“今天老子就尝尝大金皇太后的滋味,也当当大金的皇父摄政王。”
“以后这小皇帝的娘,就是本帅的小妾,哈哈哈——”
完颜守玉坐在龙椅上,眼睁睁地看着胡沙虎扛着他的母后走进了后宫,眼泪无声地滑落。
蔡州南五十里,宋军大营。
赵葵站在地图前,看着蔡州城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出身将门,父亲赵方是宋国名将,他自幼随父从军,深谙兵法,能征善战。
不久前,他得知胡沙虎要归顺的消息后,重重松了一口气。
胡沙虎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这些年来,金国南线大军在胡沙虎的统帅下,对襄阳发动了无数次进攻。
襄阳城墙上刀斧痕迹一道叠一道,城下埋着的白骨一层叠一层。
如今,这个人要归顺了。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蔡州,就能俘虏金国小皇帝,就能为宋国百年未雪之耻画上一个句号。
就能对外宣称,金国最后的国祚是亡于大宋之手。
赵葵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传令下去。”赵葵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
“全军拔营,进驻蔡州,覆灭金国。”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
……
蔡州以北五十里,明军前锋军临时营地。
前锋万户张荣正在营中吃早饭。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被风沙吹得黝黑粗糙,左手缺了兩根手指——那是当年在野狐岭之战中被金兵的刀削掉的。
“万户,万户!”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张荣头也不抬,继续嚼他的干饼:“喊什么喊,天塌了?”
“宋军来人了,说是送劳军粮草的。”
张荣的咀嚼动作停了。
宋军?劳军粮草?
他放下手中的干饼,抬头看着掀帘进来的亲兵,眼中满是疑惑。
“宋军?怎么又送粮草来了”
亲兵咽了口唾沫:“他们说……他们已经打败了胡沙虎的大军,拿下了蔡州,说是奉朝廷之命,给咱们送十万石军粮,犒劳咱们大军。”
张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