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
“你说什么?”守军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赵葵将军自刎了?五万大军全军覆没?你……你胡说。”
那军官用江淮口音悲愤说道:“我没有胡说,我跟着赵将军打了十几年仗,我的命是赵将军救的。”
“我就算是死,也不敢拿赵将军的名声开玩笑。”
“况且赵将军的遗体就在这两马车上。”
他望向旁边的一辆马车,冲着白布下盖着的尸体便跪了下去。
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着:“明军有火炮,咱们的骑兵一个照面就被打光了。”
“步兵的阵型被轰得稀巴烂……赵将军被围在汝南,无处可逃……说‘不能降,降了辱没祖宗,辱没大宋’。”
“然后……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放声大哭。
城墙上炸开了锅,士兵们脸色煞白,嘴里喃喃着“完了完了”。
“赵葵将军自刎了?五万大军全军覆没?”
“明军的神威大炮竟然这么可怕?那我们还守什么?”
“别慌,都别慌。”校尉嘶声吼道,声音却也在发颤。
“快,快去报告陈将军,快。”
消息传到关内的时候,守将陈平正在府中抱着新纳的小妾呼呼大睡。
他今年五十出头,大腹便便,满面油光,打了一辈子仗,没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但捞了一辈子钱,捞得盆满钵满。
他的家族在北边购置了上千亩良田,原本想着金国灭亡后能继续收租,没想到明军来了,一招土地归公,上千亩良田全没了。
好在他还有一个好位置——武胜关守将。
只要守着这座关,明军就不敢打过来,他的位置就稳,他的钱就能继续捞。
可就在他继续做着美梦的时候,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陈平从床上弹起来,睡眼惺忪,满脸茫然,小妾被推到了一边,被子滑落,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肉。
他骂骂咧咧地刚拉开门闩,门板便被猛地被推开,一个浑身是汗的亲兵冲了进来。
“将军,北伐军……北伐军全军覆没了,赵葵将军……赵葵将军自刎了。”
“什么?”
陈平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赵葵死了?五万大军全没了?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连动都动不了。
“你……你再说一遍?”
“赵葵将军自刎了,北伐军全军覆没,溃兵已经到关下了。”
陈平站在那里愣了片刻,然后猛地转身,抓起架子上的甲胄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又解开重扣,手忙脚乱,扣了半天才扣好。
陈平跌跌撞撞地来到城墙上,满头大汗,扶住箭垛,喘着粗气,往下看。
关下,那群狼狈不堪的溃兵正在等待入关,最前面是一辆推车,车上盖着白布。
陈平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声音沙哑:“让人下去,打开看看。”
两名曾经见过赵葵的士兵坐着吊篮下了城墙,走到推车旁,掀开白布,然后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一个士兵回过头,朝城墙上喊道:“将军,是……是赵将军。”
陈平的心沉到了谷底,连忙打开城门,带着一队亲兵来到了推车前,低头看清楚那张熟悉的脸,果真是赵葵的尸体。
脖颈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圆睁着双目,死不瞑目。
陈平的腿软了,他认识赵葵十几年,从当年一起在襄阳城下并肩作战,到后来各自分守一方,好多年都交情。
此刻赵葵的遗体就在脚下,他心中顿时涌现出一股伤感。
“赵二愣子啊!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就……”
“明狗,你们欺人太甚,我宋军北伐中原是去和你们一起灭金的,为何出尔反尔,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骂完了,骂爽了,骂够了,他的脸上又满是绝望
家族在北边买的上千亩良田,全没了。
赵葵死了,北伐军没了,蔡州、息州肯定很快沦陷,他所防守的武胜关又成了前线。
明军就在北边,随时都可能打过来。
而他麾下只有五千守军,战斗力比赵葵那五万人还烂的多。
“快,快派人去临安报信,请求援兵。”陈平赶忙说道。
“再派人去襄阳,让他们加强防备,快,快去。”
“是!”几名亲兵离开。
陈平又看了一眼赵葵的尸体,咬了咬牙:“把赵帅的遗体抬进去,好生收敛,准备棺木,等朝廷的旨意。”
几名士兵上前,抬起推车,准备入关。
可就在推车经过城门洞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些蹲在地上、满脸尘土的“溃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围成了一圈,将陈平和他的这队亲兵团团围住。
他们的目光不再涣散,他们的身体不再佝偻,他们像是一群突然苏醒的猛兽,眼中闪着冷厉的光。
领头的军官猛地扯下头上的破毡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暴声喝道:“动手。”
话音未落,二十几道刀光同时闪过。
亲兵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砍翻在地。
陈平愣住了,脑袋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呢,只感觉脸上一热,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他张大了嘴,刚要喊出声,一把冰冷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动一下,脑袋搬家。”
与此同时,一名‘宋军溃兵’吹响了牛角号。
“呜呜呜呜——”
城墙上,守军发现了城下的变故,惊恐吼道:“他们是明军假冒的,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晚了。
几个明军士兵推着装赵葵尸体的推车,死死卡在了城门洞的位置,推车卡住了城门,城门关不上。
两侧的明军士兵同时动手,刀砍、弩射,将冲上来要关城门的守军杀得人仰马翻。
陈平被刀架着脖子,浑身发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领头的明军军官将刀锋又贴近了几分,对着守关士兵大声喝道:“谁敢动手,我杀了你们的将军。”
听到这话,正要拼命夺回城门的守军士兵愣了一下。
若是自己不顾陈平的性命强行夺门,导致陈平死了也就罢了,可若是陈平活着,事后肯定饶不了自己啊。
每个人都这样想着,也就没人敢盲目的冲上去了。
而领头的明军军官则是继续吼道:“宋国的五万北伐军已经全军覆没了,赵葵自刎,你们一个小小的武胜关难道比五万大军更厉害,能挡得住我大明铁骑?”
“陷落是迟早的事,况且我大明铁骑马上就到了,谁敢动手,定斩不饶。”
“不止你们要死,你们全家都要陪葬。”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军士兵,冷厉如刀:“放下武器,安稳站在一旁,不予追究,还会给你们每人奖赏十两银子。”
“不为你们自己想想,也要为家人想想,宋国朝廷每个月给你们几百文钱,值得你们拼命吗?”
守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松开了刀柄,有人在犹豫。
十两银子,够他们不吃不喝攒好几年的。
宋国朝廷每个月给他们几百文钱,连养家糊口都勉强,的确不值得为赵家拼命。
“轰轰轰——”
经过这么一耽搁,关外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越发的清晰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关外大地。
金色的日月战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黄色的布面甲铁骑如同一条条金色的巨龙,从北方山道上奔腾而来,浩荡、咆哮、碾压。
统兵千户正是金刀,骑健壮大黑马,身披黄色红边都统甲,腰悬长刀,红色披风在风中猎猎飘扬。
“加快速度,夺取城门。”
“冲!!”
铁骑越来越近,马蹄声如同雷鸣,震得人心脏都在颤抖。
城门处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军士兵,看到那片金色的潮水涌来,最后一丝斗志也烟消云散。
一个士兵扔下了手中的长枪,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金刀策马来到城门前,勒住缰绳,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守军士兵,看着那些惊恐的面孔,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最小的代价,几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这座雄关。
“入城。”
明军骑兵从城门洞中鱼贯而入,甲胄碰撞的声音如同金属的浪潮。
“喝喝喝~”
“驾驾~”
他们将跪在地上的守军赶到一边,将那些还在抵抗的零星守军砍翻在地,将城墙上所有宋军的旗帜扯下来,换上明军的日月战旗。
金刀骑马走过城门洞,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兵,走上城墙,手抚刀柄,望着南方。
襄阳、鄂州、江陵、临安,一路向南,万里江山。
他忽然想起了岳飞。
那个八十年前站在这里、望着北方的男人。
可曾对这样一个国家失望过?